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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月初六,夜。

金陵城敲过二更,乌云遮月,整座城池沉在化不开的墨色里。宁国侯府东书房的烛火仍亮着,一豆孤光,映在雕花窗纸上,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

谢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黄色的密账。账册已烧得只剩最后数页,残存的纸边上焦痕累累,未烧尽的部分密密麻麻列着永和元年云州军饷的流向——每一笔银子的来处、去处、经手人、分润比例。涉及的兵部、户部、禁军和宫中内侍的旧账大多已化为灰烬,但最核心的几页,他留到了最后。这几页上,有他的亲笔批注,有完整的银钱走向,还有那几个至今身居高位的同谋者的签押。他要亲眼看着这几页烧净才能安心。

他将一页撕下,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缓缓蔓延,将泛黄的纸页蜷成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案上的铜盆里,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像猫踩过瓦楞,只轻轻一响便归于沉寂。

谢玉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烧了一半的纸页缓缓放入铜盆,然后伸手取过桌上的剑。剑是寻常的佩剑,他已有多年不曾真正握过,但拔剑的动作依然流畅——剑身滑出剑鞘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谁?”

窗外无人应答。烛火无风自动,摇曳了一下。

谢玉瞳孔微缩,他不再问第二遍,而是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霍然起身,剑尖斜指窗棂,一步步朝窗口走去。走到第三步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一连串细密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逃走,而是近。脚步声从屋脊东端直奔西端,踩得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然后在西墙尽头戛然而止。

紧接着,院中传来一声闷哼。那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谢玉的面色终于变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反手一掌拍开西窗,纵身翻出窗外,落地时剑已横在身前——他的身手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好。后花园里,两个暗哨倒在假山旁,一个蜷在地上无声无息,另一个仰面朝天,颈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已没了呼吸。

屋顶上,一道瘦小的黑影正伏在屋脊边缘。谢玉一剑刺去,那道黑影却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从他剑尖上方翻了过去,落在假山顶上,手中亮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

乌云恰在此时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了下来。

月光照亮了那张年少的脸。眉目冷峻,薄唇紧抿,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飞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脚尖在假山石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谢玉。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谢玉执剑的右腕。谢玉侧身避开,剑锋横扫,退飞流半步,紧接着又是一剑直刺心口。

这两剑快、准、狠,与他素在朝堂上温文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飞流没有硬接,身形一矮,从剑锋下方滑过,短刃反手削向他的脚踝。谢玉纵身跃起,剑尖在假山石上一点,整个人借力翻到了池塘对面。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兵刃交击声。一个暗哨从墙头栽了下来,落地时已不省人事,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有人从外面攻进来了,是列战英。他按约定带靖王府暗卫清了外围,控制了东侧通道。

但谢玉的人也在迅速聚集。七八条黑影从各处院门涌入后花园,手中或持刀剑、或端劲弩。飞流以一敌众,在假山与回廊之间穿梭,刀光剑影中身形飘忽,始终不近不远地缠着谢玉,不给他脱身的机会。可他的余光一直在看东书房的暗窗。那扇窗与罗汉松之间不过两丈,两丈外就是库房密道的外口。他要的不是死谢玉,是拖住谢玉。

库房里,阿苓正借着列战英在东南角放的那把火引开守卫的间隙,独自潜入暗道。密道低矮狭窄,他只能佝偻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摸。他找到了师父说过的那面松木护墙板,摸到他反复画给他看的那道十字暗记,将手抵上去轻轻一推。护板无声向内滑开,里面果然嵌着一色暗黄封皮的账册。他将账本取出来塞进怀里按紧,按原路退出暗道,打了一个呼哨。

哨音在夜空中短促而清亮,飞流耳廓微动,知道阿苓已经得手。他不再恋战,一个虚晃退谢玉半步,旋即纵身跃上假山顶端。但他没能立刻脱身——谢玉就在那一瞬看见库房方向闪出的人影,也看见了那少年怀中紧按着的一角暗黄封皮。

“截住那个!”谢玉厉声断喝,剑指阿苓消失的方向。

追兵瞬间分成两路,两人扑向飞流,三人直奔库房。阿苓拼命往侧门跑,一个暗哨从月洞门后闪出,五指成爪扣向他肩膀。少年侧肩一矮,肩膀上的布料被撕掉半幅,人却像泥鳅一样滑脱了,跑得更快。飞流连续踢翻两人,借力后掠,终于在角门甬道外截住阿苓,二人一前一后没入暗处。

院墙外,列战英与靖王府暗卫同时发一声喊,放倒最后两个追兵,接应飞流和阿苓翻过高墙。火把在角门外次第燃起,照亮了幽深的巷陌。飞流拉着阿苓从巷子另一头穿出,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坊巷深处。

谢玉追到墙边,止步了。他没有再追。他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从来从容不迫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让人看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沉默。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页从阿苓怀里掉落的暗黄纸页,缓缓弯腰拾起。纸页边角有烧焦的痕迹,上面残留的数字尚可以辨认。

宋哲带着大批护卫追到角门,只看见飞流消失的方向和散落一地的火把,跪地请罪道:“属下无能,让人闯了库房密道。”

谢玉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几页残纸,沉默了许久。

“追不上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丢了性命攸关的东西,“连一个小童都拦不住,可见对方筹谋已久。荀仲真的药、沈伯庸的老仆、苏静玄的棋——这一局,老夫终究是晚了一步。”

“侯爷,宫中那边——”宋哲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谢玉抬手制止了他,只说了一个字:“等。”他将残页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房。那盏烛火还在窗纸上摇曳,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城南小院,黎明前最暗的时分。苏静玄坐在廊下,面前是一局残棋。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口那阵隐痛入夜后便时断时续,他压下闷咳,只是偶尔抬起手背,极轻地碰一下嘴角。

门吱呀一声推开。飞流走了进来,一身夜行衣沾满了露水和尘土,左臂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见血。阿苓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包。

阿苓走到苏静玄面前,双手将布包递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汗渍:“先生,我们回来了。”

苏静玄接过布包,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伸手探了探阿苓额头的温度,又抓住飞流的胳膊翻看那道破口。确认只是衣裳破了皮肉完好之后,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下次不许你一个人去,阿苓才多大。”

飞流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回答了一句。那声音实在太轻,连近在咫尺的荀仲真都只隐约听见了后半句。但苏静玄听清了。他听见飞流说的是:“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飞流斗笠上一片枯叶摘了下来。然后他走到荀仲真面前,将布包双手奉上。

“师父,当年您问过我——我这条命救回来,打算怎么用。这就是我的答案。”

荀仲真接过布包,没有打开。他看了苏静玄很久,然后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重重放在桌上。

“天亮之前,把药喝了。明天开始,早睡一个时辰,所有方子再加三味苦药。你小子想让老夫作证,就给老夫好好活着。”

苏静玄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一饮而尽。飞流和阿苓站在廊下看着他。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长夜将尽了。

十月初七,会审前一。宁国侯府密账被盗的消息没有传开——谢玉封锁了所有消息,连言皇后都不知道昨夜侯府发生了什么。但沈伯庸知道了。天刚亮,老仆就将消息带到了沈府书房。老人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案前将魏长林连夜抄录的账册残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夫在朝四十年,见过贪墨的,见过弄权的,见过卖国的。”他将残页缓缓放在案上,声音沙哑而沉,“但能把这三件事全了还能稳坐十二年的——只有谢玉一个人。”

老仆问他明有多大把握。沈伯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今天是冬月初七,明便是十月初八——三法司会审的子。这一天他等了十二年,从满头乌发等到须发皆白。

“魏长林和那几位旧吏都已将证词录好,程士弘正逐一核对。加上荀神医今晨送来的医案原本,以及密账残页上的笔迹——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证据链已经闭环。但仅靠这些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证据,是圣意。言皇后此刻想必已在御前跪着了,她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皇上——这不是翻案,是夺嫡。谢玉也在等。他能爬到今天,绝不会只有这一本密账。言皇后就是他最后的防线——他赌皇后能在皇上心里种下一刺。而我们,必须拔掉那刺。”

他转过身,对老仆说:“研墨。老夫要给皇上写最后一道折子。”

这一,金陵城表面平静,内里紧绷如满弓之弦。三法司衙门灯火彻夜未熄,禁军加派了巡逻,宫中的太监们走路都比平轻了三分。所有人都在等——等明那一场决定大梁朝局走向的公审。

城南小院里,苏静玄服完最后一剂药,独自坐在灯下将明要呈堂的证词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飞流在廊下擦刀,阿苓在药炉旁睡着了,荀仲真坐在床沿上一针一线地缝着明要穿的灰布长衫。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就是十月初八。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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