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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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骨谋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月初五,距离三法司会审还有三。
荀仲真住进苏静玄的小院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把苏静玄按在榻上,从头到脚查了一遍。查完之后,他黑着脸开了三副新方子,一副比一副苦。飞流蹲在廊下煎药,药味从早到晚弥漫在整条巷子里,连隔壁的野猫都被熏得搬了家。阿苓负责盯着先生喝药,每回端碗进去都要站到碗底见空才肯走。
苏静玄没有抗议。他知道这碗药里熬的不是草药,是师父从江州一路颠簸八百里的心意。他把每一碗都喝得净净,然后继续伏案整理会审要用的证据清单。
这几,金陵城的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奔涌。
永和帝那道“暂停谢玉一切朝务、闭门待勘”的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太子东宫连大门紧闭,誉王府却反常地热闹起来——据说誉王接连宴请了几位六部大员,席间谈笑风生,却绝口不提云州案半个字。反倒是程士弘在翰林院公开说了一句话:“十月初八,是大梁的试金石。”这句话传到谢玉耳中时,他正用剪刀修剪书房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罗汉松。
“试金石。”谢玉将剪下的枯枝丢进托盘,嘴角浮起一丝寒意,“他倒是个不怕死的。”
“侯爷,”宋哲躬身立在门口,面色比前几更加凝重,“凤仪宫那边传话——皇后娘娘前去御前哭过之后,皇上至今未再去凤仪宫。娘娘让属下来问侯爷一句话。”
“什么话?”
“‘太子之事,侯爷可保得住?’”
谢玉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绞断了一歪斜的老枝,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像从伤口里挤出的血。
“告诉她——太子是国本,谁也动不了。但有一个前提。”他转过身,将剪刀搁在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下一把刀,“十月初八之前,她必须拿到皇上的特赦手谕。只要她能做到,云州案审到天边,也审不到太子头上。若是拿不到,到时候不是我保不保太子——是她得先保她自己了。”
宋哲退下后,谢玉独自站在窗前。院中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枯黄的草。那只海东青蹲在廊下的横木上,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北军中时,有个老卒对他说过一句话:“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冲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撤。”他撤过,从西北撤到金陵,从一个军中小吏撤成了一品军侯。但这一次,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撤。金陵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牢笼。离开金陵,他便一无所有;留在金陵,三法司会审便在三之后。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一下,都像是在给一只看不见的沙漏计时。还有三天。三天,足够做很多事,也做不了太多事。
十月初六,城南小院。
沈伯庸拄着竹杖走进院门时,苏静玄正伏在书案前写最后一份供词。荀仲真坐在廊下碾药,抬头看了沈伯庸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碾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块能坐的地方。老仆扶沈伯庸在廊下落座,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摞文书递了过去。
“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的合审台本,今早定下来的。”沈伯庸的声音比平更嘶哑了几分,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种沉寂多年后重新燃起的光,“谢玉停职待勘,袁济川已被暗中监视。当年参与军饷截留的七个兵部旧吏,程士弘一个个走访了,有三人愿意出庭作证。这些人虽然官职不高,但经手的都是真账。”
苏静玄接过台本,从头翻到尾。台本写得极其严密:先审田文亮挪用边饷,再审徐广泰化名关联的军饷截留,然后传召周奎、魏长林等旧吏出庭,最后将云州案的核心指控逐一摆出。全程由三法司主审,靖王监审,沈伯庸以太子太傅身份列席备询。
“谢玉那边有动静吗?”
“他在等。昨宁国侯府传出消息,说谢玉把那盆养了十多年的罗汉松修剪净了,枯枝烂叶全烧了,连盆底都清理了。这人当了三十多年狐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露出尾巴。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一定还有后手。”沈伯庸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最让我意外的是,誉王府昨晚有人来传话——誉王称病,不参与此案。”
苏静玄放下台本,目光微微一凝。
誉王不参与——这四个字,像是棋盘上一枚原本不该落在那里的棋子。谢玉、言皇后、太子、誉王,这盘棋本是他一人对弈三者,如今誉王突然袖手旁观,要么是看透了这是趟浑水、明哲保身;要么是看透了谢玉已入绝境、在等他倒下后再出手抢夺残局。无论哪种可能,誉王这一步退让都会让谢玉更加孤立,让太子更加惶恐,让言皇后更加疯狂。
“言皇后那边呢?”苏静玄忽然问。
沈伯庸缓缓道:“她最近频繁调动手中的人手。魏长林那边刚递来的消息——昨夜御前侍茶的管事太监被连夜撤换,换上去的是凤仪宫的人。这不是好兆头。皇上身边最后一道防线若被言皇后控制,皇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是‘有人在夺嫡’。就算我们的证据再硬,断不到圣意,也是白搭。”
就在这时,飞流从墙头上无声落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只死透了的海东青——灰羽白腹,脚上还缠着一截细铜管。
“城外截住的。”飞流将铜管递给苏静玄,“飞往北境,不走官驿。”
苏静玄拆开铜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鸟尽弓藏,速毁旧账。若有万一,推袁济川可保大局。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谢玉的笔迹,十二年前,他在父亲的奏折上见过无数次。
谢玉要毁掉的是那本密账——那本记录了云州军饷完整流向他个人的实据。而“推袁济川”则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弃车保帅的打算。袁济川是他的连襟,是他的左膀右臂,但若是能保住自己,他可以把任何一个人推出去当替死鬼。这就是谢玉。十二年前他推了田文亮,如今他想推袁济川。
苏静玄将纸条递给沈伯庸。老人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他还有那本密账?当年军饷截留后,兵部私下立了内账,记录了每一笔银子的流向,就连分润的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但这本账应该在云州案结案时就被销毁了。”
“没有销毁。”苏静玄平静地说,“谢玉从不销毁任何能制衡盟友的东西。密账是他拴在袁济川、田文亮、甚至宫里某些人脖子上的锁链。他之所以能稳坐首辅十二年,不是因为皇上信任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怕他——怕他把密账抖出来。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密账成了他的命门。他必须在会审之前销毁它。而我们——必须抢在他销毁之前,拿到它。”
“拿到账本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只拿到一两页,也是铁证。三法司认的是物证,不是推理。”
一直在廊下碾药的荀仲真忽然抬起头说“他那府邸你去过吗?”苏静玄摇头。去过的是飞流。他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碾下去,说了句“那就问飞流。”
飞流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夜行衣,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展开——布上竟是一幅手绘的宁国侯府详细地形图。库房的位置、守卫轮值的动线、谢玉书房的格局、甚至连后花园里那盆罗汉松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严,这个账本所在之处他没标明,但那盆罗汉松的位置恰在书房暗窗下方——而在土面之下,伸手可及的地方,是块可以活动的石砖。”
苏静玄看着面前这张年少却沉稳得不像孩子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不够。”
“带列战英,在外围放风。我进去。”飞流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像一颗钉进木头的钉子,“上次探库房时留了一条暗路——后院西墙,子时换岗,有一盏茶的工夫盲区。”
苏静玄站起身,走到飞流面前。斗笠下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十二年前在雪地里发现他时那样——那时的飞流还不会说话,只会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地守着他。他伸手将飞流的斗笠正了正,说了句“子时之前,必须回来。”飞流点头,身影一晃,已是无踪。
沈伯庸拄着竹杖站起身,望着飞流消失的方向,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孩子,性子像你。不怎么说话,主意比谁都正。”他转过身,用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苏静玄,“十月初八的会审,是整个大梁十二年来的第一场大战。这一仗赢了,云州的雪就化了。这一仗输了——老夫这把老骨头陪你埋在雪里。”
他说完便拄着竹杖走向院门,老仆搀住他的胳膊。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步。
“顾清言。”
苏静玄微微一怔。这是沈伯庸第一次直呼他的本名。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沉稳:“你爹当年在刑场上,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清言,别怪你沈叔。’我一直没敢问你——你怪过我吗?”
苏静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沈伯庸身后,深深一揖。
“沈叔,十二年前您跪在宫门外磕破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我那时被师父藏在马车里,从午门外的巷口经过,看见您一个人跪在那里,没有人帮您,没有人应您。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一世,我不孤单。”
沈伯庸的肩膀微微发颤。老人用力握紧竹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竹杖上,然后缓缓转身,伸手在苏静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好孩子。”
这两个字,沈伯庸憋了十二年。苏静玄没有再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目送沈伯庸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暮色四合,金陵的夜又一次早早地笼罩下来,枝头几只寒鸦无声掠过,投向东城方向。
那正是宁国侯府所在的方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