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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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万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秦川拔出黑刀,朝山下冲去。
五岁的身体在山石间飞掠,每一步落地都踩得碎石迸溅。他的精神力向前铺展到极致,百丈之内的地形、障碍、落脚点全部映在脑海中,身体几乎是本能地选择最优路线——左脚踏上古松的茎,右脚蹬上青苔斑驳的岩壁,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过密林,穿过晨雾,朝雁回镇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灌进他的耳朵,呼呼地响。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奔跑的负荷,而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已经先他一步“看”到了镇口的情况。镇口的老槐树下,秦勇正带着三十多个亲兵结成圆阵,将一辆马车死死护在中间。圆阵外围,至少五十多个黑衣人正在轮番冲击,刀光剑影在晨光中闪成一片。卫老二叼着旱烟站在阵眼位置,手里的短刀已经见了红,左肩上一道刀伤从肩头拉到肘部,但他嘴里的旱烟愣是没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冒着青烟。
更远处的河滩地上,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空气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粉尘悬浮。几个亲兵正提着水桶往营地跑,桶里的水是从上游打的,但秦川不用看都知道——那水已经被污染了。黑袍老者的暗红色粉末溶入溪流之后,整条河道下游都变成了毒源,只要镇上的兵马和镇民取用了河水,不出半就会中毒。
“秦勇!”秦川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穿透晨雾传到了阵中,“水源有毒!所有人不许喝河里的水!把已经打上来的水全部倒掉!”
秦勇猛地回头,看到大少爷从山道上疾掠而下的身影,悬了半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来不及行礼,立刻转头朝阵中吼道:“听大少爷的!把水桶全倒了!所有人不许碰河水!”
秦川落在圆阵外侧,黑刀出鞘的同时刀身上月白色的光芒已经亮了起来。外围的黑衣人看到他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哨——那是玄甲卫的战术信号,意思是“目标出现,合围”。十几个黑衣人立刻调转刀锋,朝秦川包抄过来。
秦川没有给他们合围的机会。黑刀在晨光中画出一道弧线,化形境的刀意从刀锋上延伸出去,化作一道五尺长的漆黑刀芒。刀芒扫过,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刀齐齐断裂,断口平滑如镜。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刀芒已经到了——秦川用刀背拍的,重重拍在他们的甲上。玄甲“砰”的一声凹陷下去,三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摔在一丈开外的泥地上,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是那个小崽子!撤!”黑衣人头领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残存的黑衣人立刻放弃了围攻圆阵,朝镇外的山林方向四散奔逃。他们的撤退极有章法,三五人一组交替掩护,显然受过严格的战术训练。
卫老二吐掉嘴里已经被咬烂的旱烟,提刀就要去追,被秦川一把拽住。
“别追。他们的主力不在镇上。”秦川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河道上游有问题,有个黑袍老者在投毒。你留在镇上守住水源,组织人手通知全镇百姓不要喝河水,井水也不保险——如果地下水脉和河道连通的话。让秦勇去找镇上的里正,把全镇的醋和木炭都集中起来,醋熏蒸伤口,木炭磨碎了滤水,能顶一阵。”
卫老二脸上的痞气收了个净,沉声应道:“明白。少爷你呢?”
秦川已经翻身上了秦勇递过来的战马,将黑刀往马鞍上一挂,调转马头对准山道的方向:“我去上游。投毒的人还没走,现在追还来得及。”
“太危险了!那个黑袍老者——”秦勇的话说到一半,对上秦川的眼神,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春猎那晚一模一样——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对即将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悬念的笃定。
“守好镇上。保护好阿昭。”秦川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山道狂奔而去。
山道崎岖,但秦川早上刚走过一趟,路线烂熟于心。战马的四蹄在山石上踩出一串火星,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他沿着河道往上游追了大约五里地,空气中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强烈。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前方密林深处有两道气息正在剧烈碰撞——一道锋锐阴寒如冰刃,一道暴烈灼热如岩浆。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无形的冲击波,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余剑寒。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枯瘦剑客,那个在茶棚里等了十六年只为了交给他一个木匣的人,此刻正在和黑袍老者交手。
秦川翻身下马,将战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提刀朝密林深处潜行过去。他的精神力将自身气息压到了最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声响。往前走了大约百步,透过树的缝隙,他终于看清了战场。
余剑寒的灰布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但他右手握着的长剑依然稳如磐石,剑身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寒霜——那是他将寒气剑意催动到极致的标志。每一次剑光闪过,空气都会凝结出一片细碎的冰晶。他对面的黑袍老者也没好到哪里去,黑袍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剑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翻开的皮肉被寒气冻成了紫黑色,没有流血,但看起来更瘆人。老者的右手中握着一通体漆黑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每次挥动都会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黑雾。
黑袍老者的暗红色眼瞳在黑雾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声音尖利得像是金属刮瓷:“余剑寒,你一个废人,不在深山里苟延残喘,跑到这里来送死,脑子被驴踢了?”
余剑寒没有接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将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寒气更盛。然后他动了。不是朝黑袍老者冲过去,而是朝秦川藏身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不客气但又理所当然的意味:“刀意都已经化形了,还藏什么藏?出来。”
秦川从树后走了出来。黑袍老者的目光一落到他腰间的黑刀上,暗红色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大笑:“叶家的余孽!正好,两个一块了,省得老夫到处找!”
“你试试。”秦川拔出黑刀,月白色的刀芒在刀身上流转开来。
黑袍老者没有跟他废话。他手中的黑杖猛地一顿地,杖头晶石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数十道黑雾凝聚成的触须朝秦川罩了下来。每一道触须都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所过之处草木无声地枯萎燃烧。这是邪功,不是大夏古武体系的任何一种功法。那黑雾里蕴含的气息让秦川想起了一个词——北蛮萨满。
秦川没有退。眉心深处那颗月白色的精神力光点急速旋转,磅礴的精神力如水般涌入黑刀之中。化形境的刀意在这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黑刀上的刀芒暴涨到八尺长,漆黑的刀芒表面流转着月白色的锋锐光泽。他挥刀横斩,八尺刀芒如同一道黑色的弯月切过战场,撞上黑雾触须的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触须寸寸碎裂,但黑袍老者显然没指望一招就能解决秦川。他借着秦川斩碎触须的间隙,黑杖猛然一转,杖头晶石中突然射出三道细如发丝的黑针朝秦川面门激射。这一招藏在触须攻势之下,隐秘至极,三道黑针呈品字形封死了秦川所有闪避角度。
与此同时,黑袍老者左手暗中捏碎一枚玉符,一股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在他身后展开——那是一个小型传送阵,和秦川刚才在石壁前开启的那个属于同源功法。他要跑。
秦川已经来不及变招了。三道黑针来得太快,他的刀势刚刚用老,回刀格挡已经来不及。余剑寒也受了重伤,距离又远,来不及出剑。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密林深处刺了出来。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划破空间直接出现在秦川面前。剑光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灼热的剑意——和余剑寒的寒气剑意截然相反,却同样锋锐无匹。剑光击碎三道黑针,然后又一道剑光紧随其后直接朝黑袍老者后心刺去。老者来不及发动传送阵,侧身闪避,但那一剑太快了,虽然被他避开了要害,却从他的肋下贯穿而过,在身体上又添一个透明窟窿。
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那是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头发胡乱扎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风霜磨砺出来的锐气。
黑袍老者捂着小腹的伤口,骇然回头:“什么人?”
中年女人没有理他,而是走到余剑寒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嗤了一声:“十六年了,你还是这么废。连个萨满都收拾不了。”
余剑寒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嘴角抽了一下,冷冷地回了一句:“师姐,你来晚了。”
中年女人——顾七,原叶家剑卫统领,十六年前叶家灭门夜唯一的幸存剑卫——冷笑一声,把长剑往肩上一扛,转头看向黑袍老者,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十六年的意:“厉魂。叶家灭门那天,你了我七个师弟师妹。今天该还了。”
厉魂面色骤变,不管不顾地催动身后尚未消散的传送阵朝阵中扑去。几乎同时,秦川的刀也到了——少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化形境八尺刀芒将传送阵外围的灵光壁障切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裂缝。顾七剑气随之穿透缝隙刺入传送阵内部,在传送即将完成的那一刹那,剑光贯穿阵眼,将尚未彻底闭合的通道绞得粉碎。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阵眼深处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密林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厉魂逃遁时被传送阵破开的余波扫中,即便肉身没死也已经废了。
顾七收剑入鞘,走到秦川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你娘,尤其是眼睛。就是脑子不太像——你娘可没你这么莽。”
秦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顾前辈出手相救。”
“叫七姨。”顾七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前辈?我像前辈吗?”
“……七姨。”秦川立刻改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跟这个女人说话比跟厉魂打架还让人紧张。
余剑寒走了。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对秦川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比你娘强”,然后就转身朝山林更深处走去,灰布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像一只独行的灰鹤。顾七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秦川说:“你娘当年托付了三件事。一件给了小余,一件给了我来接你,最后一件托给了你未来的师父。”
师父?秦川愣了一下。
“娘给我找了个师父?”
顾七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中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片,递到秦川面前:“叶家被灭门当晚,你娘拼着最后一口气驱动玉简里的传送阵,把消息送到了小余和我手上。她让我们各自守着一样东西,等她的孩子来取。小余守着祖地的地图,我守着这个。”
秦川接过铁片。那东西拿在手里分量极沉,不像铁,倒像是某种沉水木的材质。铁片表面刻着一道极简的山峰符号,笔触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贯穿数百年的肃之气。秦川把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小字。
“千仞崖。”
秦川抬头看着顾七,等她解释。顾七将长剑回背后的剑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夏三大武道圣地,千仞崖排第一。你娘十六年前在那里给你找了位师父。那位老人家欠你娘一个人情——天大的人情。所以他答应替她教一个徒弟。”
“那位前辈叫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顾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罕见地郑重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雁回山这一战,黑袍萨满厉魂虽然被我们打废了,但玄甲卫的斥候已经摸清了雁回镇的位置。你娘和我当年追查灭门案时截获过一份密报,这场阴谋本不是几个人的私仇,而是有人要用长生秘法献祭整个大夏武林,换取打破生死界限的契机。那批人的首领,现在就在京城。春猎上的事不过是开胃菜。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接下来追你的人只会更多、更强。你弟弟还小,不能长途奔波,把他送回京城、托付给你祖父,然后跟我走。去千仞崖,越早越好。”
提到秦昭,秦川猛地想起镇上的情况。他将精神力朝雁回镇方向铺展开,隔着五里的山林感知到了镇上的气息——亲兵的队列还在,秦勇在指挥士兵清理水井,秦昭在马车里抱着小木剑睡得正沉。春草坐在马车外守着,卫老二叼着一新旱烟巡完了一圈镇口,又朝山道方向看了几眼,像是在等他。
“镇上已经传了话。”顾七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那个断臂的亲兵说等你回来再拔营。放心,雁回镇的百姓沾了你们的光,水质虽然轻微受损,但没到致命的程度。醋和炭灰都用上了。镇上的老人都说你们秦家做事厚道。”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将黑刀收回鞘中,认认真真地转过身对着顾七行了一个晚辈礼。
“七姨,照您的意思动身就是。”
祖地石壁前那些迷雾般的线索终于开始拼接到一起——母亲十六年前布下的局,余剑寒用十六年等的木匣,顾七守了十六年的铁片,千仞崖上那位欠了母亲人情的老人。还有这座沉睡在雁回山深处的叶家祖地,以及那部需要神识、玉牌、黑刀三者合一才能参悟的《天玄诀》。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建木印记,将那块沉甸甸的铁片重新放进怀中,转身朝雁回镇的方向走去。山风卷过他的衣摆,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碎成一片金色的斑驳。
雁回镇的炊烟重新升起来了。镇口的老槐树下,秦勇正指挥亲兵拆除临时防御工事,看到秦川从山道上走下来,远远地挥了挥手。
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秦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声气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秦川怀里。
秦川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汇报自己在镇上的“战绩”——帮春草姐姐擦了桌角,看秦勇叔叔练刀,还背了三个新的位名字。秦川笑着揉他的脑袋,目光越过弟弟的肩膀,落在镇口老槐树梢头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叶子上。
叶子是新的。嫩绿色,刚抽出来不久。春天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