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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周后,全国文物修复师大赛·华东赛区,现场。

比赛设在省博地下一层的多功能厅,三百多平的场地被临时改造成了修复工坊。二十张修复台整齐排列,每张台上都配备了完整的修复工具和材料。来自华东六省一市的四十七名修复师坐在各自的台前,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到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覆盖了瓷器、书画、青铜、古籍四个组别。

林北坐在瓷器组第六号修复台。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口的玉牌被塞进衣服里,只露出一截红绳。

他的参赛编号是C-06。

左手边五号台是陈屿白。右手边七号台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修复师,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正在用绒布擦拭自己的工具,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

正前方的评委席上,坐着七个人。

最中间那个,林北认识。

周远志。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中山装,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玉蝉针。他面沉如水,目光从每一位参赛者脸上扫过,不怒自威。

瓷器组的评审主席。

而他的左手边第三位,坐着省博的副馆长钱国良,是沈清晚的直属上司。右手边第二位,坐着一个林北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衍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枚古玉吊坠。她面前的铭牌写着:特邀行业观察员。

林北跟她对视了零点几秒。

顾衍之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林北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全场。

瓷器组一共十二名参赛者,他要面对的是两轮考核:第一轮,限时修复一件指定器物;第二轮,现场鉴定三件器物,写出鉴定报告,并接受评委提问。

两轮综合评分前十名进入全国总决赛。

比赛九点开始。现在是八点五十五分。

林北的余光扫到陈屿白。陈屿白正在用一块麂皮绒布反复擦拭自己的工具,动作频率比正常擦拭快了至少一倍——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有成竹的微笑。

或者——有成竹之外的某种东西。

林北闭上眼,放空大脑,把手覆在口的玉牌上。

共情感知开启。

三百米范围内,情绪源密密麻麻,像夜航船看到的港口灯火——紧张、兴奋、焦虑、麻木、自信、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从中筛选出两个最清晰的信号。

第一个,来自评委席方向。周远志——情绪极其平稳,平稳到不正常。不像一个即将评审比赛的人,更像一个已经知道比赛结果的人。

第二个,来自他左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陈屿白——情绪表面平静,底层却是翻涌的暗流:兴奋,期待,和一点点……残忍。

不是对修复本身的热情。

是对“赢”的渴望。

更准确地说,是对“看着林北输”的渴望。

林北睁开眼。

九点整。

“各位参赛者,请依次到前台抽取第一轮考核的修复器物。”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十二个号码牌被倒扣在一个红木托盘里。

陈屿白抽了三号。

林北抽了九号。

工作人员把对应的木箱搬到各自的修复台上,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的器物。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碗。

不是青花,不是斗彩,不是粉彩——而是一只极其普通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白釉碗。

他伸手把碗从箱子里取出来,翻转碗底,看款识。

“大明成化年制”。

成化。

中国瓷器史上最顶级、最神秘、最让藏家疯狂的时期之一。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只拍出两亿八千万港币。成化瓷器的白釉,被称为“猪油白”,光洁温润,肥腴如脂,从古至今无人能仿。

但这只碗,没有那种“猪油白”的光泽。

釉面灰暗,胎体粗厚,款识的笔法拙劣——那个“成”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化”字的撇没有收好,“年”字的横画歪了。

这是一件仿品。

而且是仿得很差的那种。

林北抬起头,扫了一眼其他修复台的器物——陈屿白分到的是一件明代龙泉窑青瓷盘的碎片,需要拼接修复;七号台女修复师分到的是一件清代粉彩花鸟纹盘的残片,需要补彩。

都是正经的真品残器。

只有他——分到的是一件仿品。

林北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重新把碗翻过来,指腹轻轻触碰碗沿内侧一处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嗡——!

画面涌入的速度快到几乎没有延迟。

他“看见”了一个作坊——不是明代景德镇御窑厂,而是一间二十年前的家庭小作坊,窑炉是自砌的土窑,拉坯机是二手的,工具散乱地扔在桌上。

一个人坐在拉坯机前,正在拉这只碗的胎体。

那个人林北见过。

在几天前的照片里,在三年前的专访配图里,在那间早已消失的作坊的模糊记忆里。

徐仲明。

年轻的徐仲明。

二十多年前,他在这间破作坊里,复一地练习制瓷。这只“大明成化年制”的白釉碗,是他练手的作品之一。胎厚,釉灰,款丑,连仿品都算不上,只能算一个学徒的练习作业。

然后,画面跳转。

这只碗被他随手扔进了一个纸箱,纸箱堆满了类似的“废品”,被遗忘在老宅的阁楼上。一放二十年。

直到不久前,有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是谁,画面里没有。但林北从徐仲明拿碗的动作里读出了他的情绪——不是卖文物的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总算有人要这个了。”

好像这只碗是一件烫手山芋,终于有人接盘。

林北收回手。

他已经知道了全部——这只碗是徐仲明二十年前的失败仿品。有人把它弄来,专门放到修复师大赛的抽签箱里,然后让他抽到。

目的很简单:让他修一件仿品。

修复师大赛的规则里有一条规定:参赛者修复的器物,必须是真品。如果修复对象经鉴定为仿品,则该参赛者本轮成绩无效,直接淘汰。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从报名表被退回到参赛作品方案被抄袭,从抽签箱里出现这只仿品到陈屿白有成竹的微笑——每一环都环环相扣,每一颗钉子都钉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而最后这钉子,正在由林北亲手钉进自己的棺材里。

如果他修了这只碗,成绩无效,直接淘汰。

如果他不修,或者提出异议,那么他需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比赛主办方“故意提供仿品给参赛者”。没有证据,被动的还是他。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除非——他能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把这件“仿品”变成“真品”。

林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参赛手册,翻到瓷器组考核规则第七条第三款:

“参赛者修复的器物如在修复过程中发生不可逆的性质变化,应以变化后的器物为准进行评审。本条款旨在考察修复师对复杂情况的应变能力。”

不可逆的性质变化。

比如,一只现代仿品,经过某种工艺处理之后——变成了具有文物价值的“当代艺术品”。

性质变了。从“仿品”变成了“作品”。

规则写得很清楚:“以变化后的器物为准。”

林北合上手册,开始动手。

他先拿起一块最细的水磨石,把碗底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识轻轻磨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只磨掉釉层,不伤胎体。

陈屿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接下来,林北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和一小碟钴料——那是他从古玩街买来的、自己调配的苏麻离青代用墨。

他开始在碗的外壁画画。

一笔,两笔,三笔。

他画的是缠枝莲。

和那只废墟里挖出来的半成品青花瓷瓶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只半成品的青花是画在未烧的素胚上的,要用青花钴料。而这只碗是已经烧成的白釉瓷,青花钴料画不上去。他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釉上彩颜料,能在已经烧成的瓷器表面附着,再经过低温复烧,就能形成类似青花的效果。

这种工艺叫“釉上青花”,清代康熙时期出现过,后来失传了。

林北从哪儿学来的?

金手指。

【奖励三:元青花“至正型”绘画技法(含钴料调配秘方)】里,附带了一套完整的“釉上青花”工艺复原方案。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不是徐仲明。

是林守拙。

他“听”到了那只半成品青花瓷瓶上残留的、属于他爷爷的情绪——那种“我还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教你”的遗憾,那种“希望有人能把我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的期盼。

林北的手很稳,但眼眶有点热。

他在画。

每画一笔,就像跟他爷爷说一句话。

“爷爷,您没画完的那朵莲花,我帮您画完。”

“您没烧好的那窑瓷,我帮您烧。”

“您没走完的那条路,我……”

最后一笔收锋。

林北放下笔,看着碗壁上完整的缠枝莲纹——从碗口到碗足,三层纹饰,层层铺展。莲花盛开,枝叶缠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只碗的气质,在短短四十分钟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灰扑扑的白釉碗,变成了一件带着元青花神韵的当代青花作品。

不,不是“带着元青花神韵”。

是“它就是元青花”。

不是真品元青花——真品是元代的。

而这是一件诞生于今天的、从技法到审美到精气神都与元青花一脉相承的、当代的、活着的、青花。

整间修复工坊安静了。

不是因为林北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而是他做这件事的整个过程,有一种让人不敢出声打扰的东西。

不是技术。

是某种比技术更深的、更本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七号台那位戴着厚重老花镜的中年女修复师,停下了手里的活,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林北的碗,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

陈屿白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龙泉青瓷盘只拼了一半,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准备了三个月的东西,跟林北随手画出来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条他这辈子可能都跨不过去的河。

评委席上,周远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紧了扶手,骨节泛白。

顾衍之看到了。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九十分钟的修复时间到。

主持人敲了一下铃。

“第一轮修复结束。请评委逐一评审,并给出分数。”

周远志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林北的修复台前,低头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久到全场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周老师,可以给分了吗?”主持人小心地提醒。

周远志抬起头,看着林北。

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在林北脸上切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为什么要磨掉成化款识?”

“因为它不是成化的。”

“你凭什么判定它不是成化的?”

林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周老师,这个问题,您比我更清楚。”

全场哗然。

这句话在懂行的人耳朵里,无异于一颗炸弹。一个参赛者当着所有评委和同行的面,对评审主席说出“您比我更清楚”——这不是在回答问题,这是在指控。

周远志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在眼角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他毕竟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慌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迅速被一种沉甸甸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表情取代。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远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这只碗,还能叫‘文物修复’吗?”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修复的不是瓷碗。”

“我修复的是一门手艺。”

“一门快死了的手艺。”

全场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被技术的震撼压住了声音,这次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呼吸。

顾衍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面。

评委席上,副馆长钱国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陈屿白低下了头,不再看林北。

他手里的龙泉青瓷盘,最后一个碎片怎么也拼不上去。盘子的纹饰线条对不上,差了零点五毫米。

不是因为他的手不稳。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模仿别人的修复方案,别人的手法,别人的审美——他从来没有自己的东西。

像一只永远跟在别人后面飞的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周远志深深看了林北一眼,转身走回评委席。

他坐下来,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其他评委也依次打出了分数。

主持人汇总分数,念出结果。

“瓷器组第一轮评分——陈屿白,86分。张美华,82分。刘志远,79分……林北。”

全场屏息。

“97分。”

瓷器组历史最高分。

不是满分,因为没有任何修复是完美的。

但97分,意味着六位评委里有四位给了98以上,只有一位给了低分。

所有人都在看周远志。

周远志面色如常,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了下去。

没喝。

林北把那只碗从修复台上取下来,托在掌心,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青花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近乎墨色的蓝,缠枝莲纹层层叠叠,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活的海洋。

他把碗小心地放进锦盒,盖上盖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是从口——从那两枚合璧的玉牌深处——传来的。

像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像风吹过老窑的烟囱发出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几千公里的距离,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林北低下头,把玉牌从衣服里拿出来。

温热的。

又有心跳了。

这一次,不是他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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