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重新关上，窟里骤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便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应急灯的光似乎也更昏黄了。阿兹娜靠着冰冷的岩壁，她摸出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大口。
“你……”她想问点什么，比如工作中他是不是也遇到过搞砸了的时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他们还没熟到可以聊这些。
周凛却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又或许只是疲累之下，少了些平的界限。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在雨声的背景里，显得有些飘。“早年跟老师傅在一处石窟，做一处边角加固。我负责调一种新型的粘合剂，比例算错了一位小数点。老师傅没注意，用了。三个月后，那片修补的地方，颜色全变了，跟周围格格不入，像块丑陋的补丁。”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补丁”的样子，“老师傅没骂我，只是指着那块颜色说，‘小周，你看，咱们这行，错一点，就是几十年、几百年甩不掉的疤。这疤，得你背一辈子。’”
阿兹娜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可能心高气傲的周凛，面对自己疏忽造成的、无法弥补的瑕疵。那种滋味，她没尝过，但能懂。她每次下笔，每次涂抹，何尝不是提着心，吊着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周凛睁开眼，看着窟顶那一片昏暗，“后来我花了半年时间，把所有能找到的粘合剂配方、案例、失败教训，全啃了一遍。那块‘疤’还在那儿，每次去那地方，我都会去看它。它提醒我，手里这条命，”他抬起自己的手，虚虚握了握，“金贵，也脆弱。经不起‘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阿兹娜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责任，是拿实实在在的教训换来的敬畏。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外面开始下雨了。窟里更静了，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阿兹娜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些模糊的菩萨影子上。她守了这里十年，大多数夜晚都是一个人，听风，听沙，听岩壁自己细微的声响。从没像现在这样，身边坐着另一个人，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却奇异地不觉得突兀，甚至……有那么一点让人安心的实在感。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空旷冰冷的千年洞窟里，在暴雨隔绝的孤岛上，有另一个活生生的气息存在。
“你饿不饿？”周凛忽然问，打破了沉默。他坐直身体，从旁边的背包里又摸索出两包东西，递过来一包，“还有这个，凑合吃点。”
阿兹娜接过来，是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还有两块独立包装的压缩能量棒。“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跑野外的习惯，吃的，喝的，药品，应急工具，能多带就多带点。”周凛自己也拆开一包牛肉，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利落，不矜持，带着点风卷残云的劲头，显然是饿狠了。
阿兹娜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吃起来。肉很硬，很咸，但在又冷又累的深夜，嚼在嘴里竟也觉得有滋有味。能量棒甜得发腻，但能快速补充体力。两人就这么并排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沉默地吃着简易的晚餐。咀嚼声，吞咽声，混杂在淅沥的雨声里。
“雨好像小了。”阿兹娜侧耳听了听，说。
“嗯，后半夜应该能停。但岩体吸饱了水，未来几天才是最危险的，水分会慢慢往里渗，盐分会继续活动。”周凛几口吃完东西，把包装袋仔细收好，“空腔的地方只是暂时稳住，治还得等天晴了，湿度降下来，做更彻底的灌浆和加固。扫描数据还要细化，灌浆点位和剂量要重新计算。”
“明天，”她问，“你的人还上来吗？”
“看天气。雨停了，路能走就上来。有些监测要持续做。”周凛顿了顿，看向她，“你……明天还在这里？”
“在。”阿兹娜想也没想就回答。这是她的窟，她能去哪儿？
周凛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拿起旁边的平板，屏幕的光再次亮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他又开始看那些数据模型，手指滑动，放大，眉头微锁。
阿兹娜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被汗水打湿又半的头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她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飞天。在昏暗的光线下，飞天的蓝色裙裾显得更加幽深宁静。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衣服上，属于周凛的那种净又带着尘土和汗水的男性气息，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很陌生，但此刻，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在这孤寂千年的佛窟中，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困意，终于慢吞吞地爬了上来。耳朵里，周凛偶尔点击屏幕的轻微声响，平板运行的低微电流声，还有外面渐渐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混在一起，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似乎听到周凛很轻地说了一句：
“睡吧，我守着。”
那声音很低，很沉，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阿兹娜听到了。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在那片令人安心的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极疲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