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阿兹娜被一阵急促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惊醒。那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窟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因为惊醒而怦怦直跳。应急灯的光似乎更暗了些,窟内景物朦朦胧胧。雨声已经变得绵密而均匀,不像之前那么狂暴了。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壁画——飞天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那片被处理过的蓝域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似乎没什么异样。
声音是从……门口方向传来的?
阿兹娜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坐直身体,发现周凛不在刚才的位置。她心头一紧,目光立刻扫向窟内。只见周凛正站在铁门附近,仰头看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光柱聚焦在门楣上方。
“怎么了?”阿兹娜起身,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铺在地上的毡子有些湿的凉意。
“门轴。”周凛头也没回,声音有些沉,“老铁门,锈得厉害,刚才风雨大,可能有点变形,或者沙石卡住了。开门关门的声音不对,我怕影响密封,湿气进来。”
阿兹娜走近,顺着他手电的光看去。那是两扇厚重的老式铁门,合页和门轴部位确实锈迹斑斑,此刻在光线下,能看到门与框之间,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正在往里渗着丝丝缕缕带着土腥味的湿冷空气。
“能修吗?”阿兹娜问。门要是关不严,窟内温湿度就控制不住了,对石窟里的壁画有威胁。
“我看看。”周凛把小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一扇铁门的上缘,试着用力向内合拢,同时用肩膀顶住门板。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似乎小了一点,但当他松开力,又缓缓弹开一些。
“得把合页这里卡住的沙石弄出来,再上点油。”周凛松开手,从嘴里拿下手电,四下照了照,看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的架子。“有工具吗?小锤子,撬棍,还有润滑油,什么都行。”
阿兹娜立刻走到架子边翻找。架子有些乱,放着以前工匠留下的各种零碎。她很快找到一把小号羊角锤,一小截扁头铁棍,还有一个蒙尘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油壶。她拿起油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粘稠的、黑乎乎的液体,闻起来一股哈喇味。
“就这些,油可能过期了。”她把东西递给周凛。
“有就行。”周凛接过,把手电递给阿兹娜,“帮我照着,亮一点。”
阿兹娜接过手电,将光柱稳稳打在门轴合页处。周凛先用扁头铁棍小心地剔刮合页缝隙里的沙土和锈块,细小的碎屑簌簌落下。然后用羊角锤的扁头轻轻敲击变形的门框边缘,试图让它复位。敲击声在寂静的窟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下都让阿兹娜心头一跳,忍不住看向壁画方向,生怕惊扰了那份脆弱。
“没事,这声音传不远,壁画那里感觉不到。”周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手下动作不停,低声说了一句。
阿兹娜稍稍安心,将手电光柱更集中些。周凛离她很近,为了作方便,他几乎是半侧着身,一条腿微曲,顶在门上借力。阿兹娜站在他侧后方,手电的光不可避免地也照亮了他。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汗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随着他用力敲击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工装,后背和肩膀的衣料被汗水洇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线。随着他敲击的动作,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在布料下清晰地绷起、放松,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阿兹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只盯着那锈蚀的门轴。
“好了,应该松动了。”周凛停下手,喘了口气,拿起那个旧油壶。他试着拧开壶盖,但盖子锈死了,拧不动。他啧了一声,将油壶夹在腋下固定,双手用力去拧。
“我来吧。”阿兹娜下意识地说,上前一步,伸手去帮忙。她想握住壶身,让周凛好使劲拧盖子。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冰冷油壶的同时,周凛也恰好猛地一发力!
“咔哒”一声轻响,壶盖开了。
但阿兹娜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周凛拧开盖子的动作带着壶身一晃——
阿兹娜的手没抓稳滑腻的壶身,手指反而擦着壶身滑过,一下子按在了一个温热、坚硬、又充满弹性的地方。
是周凛的小臂。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贲张的小臂。感觉是铁一般的硬度,却又带着活体的弹性。
两人同时一僵。
时间仿佛凝固了。手电的光柱还傻傻地照着门轴,在黑暗中投出一小团晃动的光斑。阿兹娜的手指还按在周凛的小臂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滚烫的温度,绷紧的肌肉线条,皮肤下血液奔流的脉动,还有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意的汗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变得更加坚硬。
周凛没动,也没说话。阿兹娜甚至能听到他骤然屏住、然后又缓缓吐出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阿兹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起来,脸颊轰地一下烧透了,幸亏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壶盖开了。”周凛的声音同时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快地截断了她的话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凝滞从未发生。他看也没看她,径自拿起油壶,将里面粘稠发黑的油小心地滴在门轴和合页的连接处。“来,再帮我照一下这里,看看油渗进去没有。”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着点催促,好像刚才只是她不小心碰了下工具。
阿兹娜却觉得耳还在发烧,她依言将手电光重新对准滴油的地方,光束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周凛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油慢慢渗入锈迹。昏黄的光线下,阿兹娜看到他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侧面下颌线的肌肉也似乎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滴完油,他又试着推拉那扇门。
这一次,铁门的“嘎吱”声小了很多,虽然依旧沉重,但开合顺畅了不少。那条渗风的缝隙,也几乎看不见了。
“可以了。”周凛放下油壶,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用还算净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他这才转向阿兹娜,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尴尬的触碰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曲。“门暂时没问题了,湿气进不来多少。等天亮了,再仔细处理一下。”
“嗯。”阿兹娜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把手电递还给他。指尖相触时,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避开了更直接的接触。
周凛接过手电,没说什么,走到铺了毡子的地方,拿起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墙,重新打开了平板电脑,屏幕的光再次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阿兹娜也慢慢走回去,在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怀里还抱着他给的那件抓绒内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滑动,眉头微锁,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阿兹娜的心跳,却迟迟无法恢复平静。还有他看似平静实则更显刻意的回避……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让人心烦意乱。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他,转而盯着对面墙壁上那模糊的“飞天”影子。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他那边最细微的声响——手指划过屏幕的轻响,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滴落在沙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窟里更静了,静得阿兹娜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周凛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窟室里却异常清晰:
“刚才,”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但没有转头看她,“谢谢你帮忙。”
阿兹娜一愣,没明白他谢什么。是谢她拿工具?还是谢她照亮?还是……别的?
不等她回答,周凛又接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的东西:“那种老油壶,锈死了,我一个人拧,容易打滑。两个人,稳当点。”
他说的是拧油壶。
阿兹娜提着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可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抓绒内胆上的布料纹路。
“睡吧。”周凛又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下半夜了,你休息。我看着。”
阿兹娜没再坚持。她确实又累又乏,身心俱疲。抱着那件带着他气息的衣服,蜷缩在厚毡子上,闭上了眼睛。
可眼皮合上,黑暗中浮现的,却是昏黄光线下,他绷紧的、滚烫的小臂,和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两个人,稳当点。
她在一片混乱的心绪中,迷迷糊糊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似乎真的停了。万籁俱寂,只有窟外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