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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知微从通州船坞回府的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画满了船型的宣纸坐了整整一下午,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她本来以为加个减摇龙骨,只是多耗两楠木、多花几千两银子,顺便让船在海上晃得轻点,自己住得舒服点,最好能早点晃散架,结果没想到,工部的人把减摇龙骨画下来的当天,就快马加鞭送进宫里给皇上看了,皇上当场下旨,以后新造的漕船、水师战船,必须全加上这个减摇龙骨,连带着她的名字,又在朝堂上被皇上夸了一遍。

她要的不是夸奖,不是皇上的赏赐,是赔钱!是把一百万两嫁妆全花光,回家啊!现在倒好,船还没造好一半,她已经成了大景朝造船业的活,连工部营造司的匠人,每天都要拿着小本本,蹲在她的船坞旁边,就等着她又想出什么新花样,好赶紧记下来学走。

沈知微越想越气,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咬着牙琢磨新的败家路子。必须搞点纯纯费钱、半分用处都没有,还能让船早点坏的东西,绝不能再给这群人送“技术革新”的素材了。她盯着桌上摊开的船图,视线扫过光秃秃的船身轮廓,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之前她要求船身刷五遍桐油,结果被工部当成了官方防水标准,说这么做能让船的使用寿命多延长十年,简直是给她的赔钱计划添堵。那她不用桐油了!换油漆!

桐油虽然防水,但黄不拉几的丑得很,一点都不上台面。她要给船刷上最好的大漆,正红色的船身,描上足金的缠枝莲纹,连船舷、船舱内壁、甚至泡在水里的船底,都要刷上带祥云纹的彩漆,不仅看着富贵气派,还巨费钱!更重要的是,她特意跟府里的老管事打听过,普通的彩漆看着好看,却耐不住海水的腐蚀,泡个一年半载就会成片脱落,到时候船身没了防护,天天泡在咸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糟烂掉,正好顺理成章地赔光这笔钱!完美!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当天就托人找来了京城最好的油漆匠人刘师傅。刘师傅是内务府出来的,一辈子专给皇宫大殿、王府宅邸刷漆,手艺是全京城独一份的,要的价钱也高得吓人,一般人家本请不起。

刘师傅本来以为沈国公府的大小姐找他,是要给新修的园子或者卧房刷漆,结果一进门,沈知微直接把两张十丈长的福船图纸拍在桌上,开门见山说要给两条大海船里里外外全刷上最好的大漆,船身要正红描金,船舱内壁要画满山水花鸟,连船底都要刻上祥云纹再填彩,问他要多少钱、多久能做完。

刘师傅了一辈子油漆活,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给海船刷描金彩漆,更别说连船底都要画花纹——船底天天泡在水里,画了给谁看?他拿着算盘扒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报了个高价:“回沈姑娘,两条船全按您的要求做,用最好的天然大漆、最足的赤金粉,连工带料至少要八万两银子,工期还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两个月。”

他本来以为报这么高的价,沈知微多少会砍两句,结果没想到,沈知微眼睛瞬间亮了,一拍桌子说:“才八万两?太便宜了。我给你十万两预算,给我用最好的料,花纹要最复杂的,金粉要最足的,怎么费料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弄,钱不够了随时跟我说,我再加。”

刘师傅直接傻在了原地,活了五十多年,他见过挥金如土的王公贵族,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把银子当钱的主。但给钱多就是大爷,他连忙躬身应下,拍着脯保证,一定把船刷得全大景独一份的气派好看。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就带着刘师傅和一车漆料去了通州船坞,刚把要给船刷描金彩漆的事跟陈老船匠说清楚,老爷子脸瞬间就白了,连忙拦着她劝:“姑娘使不得啊!海水腐蚀性最强,只有桐油能扛得住常年浸泡,这彩漆看着好看,泡不了多久就全掉了,到时候船身没了防护,用不了两年就会糟烂的!这可是几十万两的船啊!”

沈知微心里差点乐开了花,要的就是它糟烂啊!但表面上还是板着脸,摆了摆手说:“我自己的船,我想刷什么就刷什么,我就乐意看着好看,烂了就烂了,大不了再造新的,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陈老船匠看着她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再多劝,只能苦着脸退到一边。旁边蹲点蹲了快半个月的工部小吏们,一听见有新动静,立刻拿着小本本围了过来,凑到刘师傅身边一脸好奇地问:“刘师傅,您说的这个天然大漆,是什么配方啊?跟普通的桐油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刘师傅也是个实在人,见有人问起自己的手艺,当即就来了兴致,一五一十地给他们解释:“这天然大漆是漆树流出来的汁液熬的,比桐油密实得多,防水防腐的本事强一倍都不止,就是熬制麻烦,颜色难调,价钱也贵,平时也就宫里修大殿用用,没人舍得拿来刷船。”

工部的小吏们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手里的笔刷刷刷写个不停,嘴里还连连念叨:“比桐油还防腐?那太好了!咱们漕船每年都要因为船身糟烂修好几次,要是换这个大漆,能省多少银子多少事啊!”

沈知微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不对啊?她打听的不是油漆不耐海水腐蚀吗?怎么这个大漆比桐油还耐用?她连忙拉着刘师傅,一脸不敢置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这个大漆泡在海水里,能用多久?”

刘师傅一脸骄傲地拍着脯说:“回姑娘,只要按我的法子,刷够五遍底漆,三遍面漆,再刷两层罩光漆,就算天天泡在海水里,十年都不会掉皮,比桐油耐用一倍都不止!就是费料费工,一般人用不起。”

沈知微听完,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合着她本来想找个不耐用的东西糟蹋钱,结果阴差阳错找了个比桐油还防腐、还结实的好东西?这不是存心跟她的赔钱计划作对吗?

她咬着牙,不甘心地改了主意:“那不用这个大漆了,就用普通的矿物颜料调胶刷,只要颜色好看就行,不用管它耐不耐用,能撑过出海一趟就行。”

结果刘师傅一听,连忙劝:“姑娘,普通颜料确实不耐腐蚀,但是只要在外面罩一层薄的大漆罩光,也能用个三五年,还能保住颜色鲜艳,看着比纯大漆还好看。”

旁边的工部小吏们一听,又跟捡到宝一样,刷刷刷把这话记了下来,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这个好!以后咱们水师的战船,就按这个法子,刷上不同颜色的漆,编队的时候一眼就能分清,还能防腐,简直太实用了!”

沈知微看着这群拿着小本本疯狂记笔记的工部匠人,脸黑得像刚从锅底捞出来一样,连话都不想说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赵景珩一身月白色的骑装,骑着马慢悠悠地停在了船坞门口,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视线扫过院子里摆着的一桶桶大漆、一包包金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沈姑娘,又想出新花样了?给海船刷描金彩漆,也就你能想得出来,等这船造好了往运河里一停,绝对是全京城最亮眼的船。”

沈知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殿下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是想让我的船早点烂掉,好赔光钱回家。”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赵景珩笑得更厉害了,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刘师傅的大漆手艺,是全大景独一份的,当年先皇的龙舟,就是他亲手刷的漆,在水里泡了十几年都没掉皮。工部的人刚才已经快马加鞭把大漆防腐的事报进宫了,皇上刚还让人传了话,说等你的船造好了,要亲自来看看,顺便让工部把这个法子用到水师的战船上。”

沈知微听完,只觉得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本来是想搞个华而不实的东西糟蹋钱,结果又搞出了个利国利民的新技术,连皇上都惊动了?

她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这样了,钱必须得花出去,当即就对着刘师傅吩咐:“就按你说的来,全船都刷大漆,描金花纹给我画得越复杂越好,船舱里的每一块木板都要画上画,预算再加五万两,必须给我用最好的料,一点都不能省。”

刘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匠人准备开工。

沈知微正盯着匠人调漆,心里默默算着又多花出去的五万两银子,就听见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泉州海商王老板带着几个同行,快步跑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漆料,眼睛瞬间就直了,凑到沈知微身边笑着说:“沈姑娘!您这是要给船刷这个大漆?这可是好东西啊!我们之前订的那五条船,也要按这个标准刷!每条船再加两万两银子!您可一定要给我们留着刘师傅!”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海商也纷纷跟着附和,一个个举着银票就要往沈知微手里塞,生怕晚了就排不上队。旁边的工部主事也凑了过来,一脸恭敬地对着沈知微拱了拱手:“沈姑娘,不知能不能让刘师傅给我们工部的匠人也教教这个大漆刷船的工艺?您放心,学费我们绝对给够,绝不让您吃亏。”

沈知微看着手里被塞得满满的银票,再看看围着她、满眼都是崇拜的一群人,只觉得眼前发黑,内心彻底崩溃了。

她只是想给船刷个好看的漆,让它早点烂掉赔光钱,怎么又搞出了个新的防腐工艺,还要被全国推广了?这赔钱的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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