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运河的晨雾还没散,带着咸腥味的风就卷着锯木头的声响,飘满了整个船坞。码头上堆着刚从南方运过来的整樟木,深褐色的木料泛着厚重的光泽,十几个工匠围着木料量尺寸,手里的墨斗拉得笔直,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两句,语气里满是不解。
沈知微坐在不远处的工棚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视线落在那堆樟木上,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春桃站在她旁边,看着账本上刚记上去的三万两木料定金,脸皱得像个晒透的枣,小声劝:“姑娘,咱们真的要在船上搞这个冰窖啊?这樟木就花了三万两,还要买上千斤的木炭、燥稻草,还要专门从京城的冰窖运冰,一趟远洋出海,冰就全化了,纯纯往水里扔钱啊。”
“要的就是扔钱。”沈知微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语气里满是笃定,“之前的法子全翻了车,就是因为搞出来的东西都有用,这次这个冰窖,纯纯是我自己夏天出海想喝口冰酪、吃碗冰粉用的,半分实际用处都没有,总不能再被人学走吧?”
为了这个冰窖计划,她前前后后琢磨了快三天。大景朝的冰窖只有皇宫和顶级勋贵家里才有,冬天存冰夏天用,全靠厚厚的土层和隔热材料保温,从来没人想过在颠簸的海船上搞冰窖。她特意找府里管冰窖的老管事问过,船上存冰难如登天,就算用最好的隔热材料,出海三个月,冰也能化个七七八八,纯纯是烧钱买个乐子,半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她给两条船设计的冰窖,更是把“烧钱”两个字刻到了骨子里。在船底最稳的水密隔舱里,单独隔出两个一丈见方的隔间,四壁用半尺厚的老樟木板双层钉死,两层木板之间填上足足一尺厚的燥木炭和压实的稻草,最里面再套一层定制的锡制内胆,连门缝都要用浸了桐油的毛毡封死,最大程度隔绝外面的热气。光是定制这两个锡内胆,就花了两万两银子,更别说那些从南方深山里运过来的老樟木,每一都要整料切割,不能拼接,光是运费就花了几千两。
冰窖旁边还要单独隔出一个小隔间,改成专门的冰饮坊,雇两个京城最有名的点心师傅,专门在船上做冰酪、冰粉、酸梅汤,就算整条船只有她一个人吃,也要按月开双倍工钱,食材要用最好的,蜂蜜要云南的,牛要每天从京郊牧场新鲜运过来的,半点都不能含糊。
春桃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脸越来越白,凑到沈知微身边小声说:“姑娘,整个冰窖搞下来,一条船至少要八万两,两条就是十六万两,这还不算后续运冰、雇师傅的钱,真的要这么造吗?”
“造,必须造。”沈知微放下茶杯,眼睛亮得很,“钱不花出去,怎么能叫钱?十六万两算什么,只要能把钱花光,再加八万两都没问题。”
她正说着,陈老船匠就苦着脸走了过来,对着沈知微躬身行了个礼,忍不住劝:“姑娘,老身斗胆说一句,这船上的空间金贵得很,您搞这么大一个冰窖,占了两个水密隔舱的位置,少装不少货不说,这冰窖里全是冰,重量大,还会影响船的吃水,实在是不划算啊。咱们跑海的,从来没人在船上搞这东西,真的没用。”
“我要的就是没用。”沈知微摆了摆手,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这船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就乐意在海上喝口冰酪,就算冰全化了,船沉了,我也乐意,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陈老船匠看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去安排工匠破料了。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沈大小姐造船,本不是为了跑海做生意,就是纯纯为了败家,他一个拿工钱的,照做就是了。
蹲在船坞角落快一个月的工部小吏们,一听见这边有新动静,立刻拿着小本本围了过来,凑到工匠身边,盯着樟木的尺寸、隔舱的设计,竖着耳朵听沈知微和陈老船匠的对话,手里的笔刷刷刷写个不停。
领头的工部主事李大人,盯着冰窖的设计图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妙啊!太妙了!之前登州水师的人来部里说,夏天出海,甲板上热得能煎鸡蛋,士兵们中暑的、拉痢疾的,一趟出海能减员三成,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法子!有了这个冰窖,不仅能存冰给士兵们降温,还能存新鲜的药材、食物,甚至能存伤兵需要的冰块降温,能少死多少人啊!”
旁边的小吏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嘴里连连念叨:“还有漕运!咱们给宫里运南方的新鲜荔枝、鲥鱼,以前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运到京城都不新鲜了,有了这个冰窖,用漕船运,十天半个月都坏不了,宫里的娘娘们肯定高兴!还有给边关运药材,夏天怕坏,只能走冬天,有了冰窖,一年四季都能运!”
沈知微坐在工棚里,清清楚楚听见了他们的议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对啊?她明明是想搞个纯享受的东西糟蹋钱,怎么又能解决水师的难题,还能用到漕运、边关药材运输上?怎么又成了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了?
她正崩溃着呢,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赵景珩一身月白色的骑装,骑着马慢悠悠地停在了工棚门口,翻身下马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姑娘,刚从京里的点心铺买的新鲜冰酪,给你带了一份。”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视线扫过旁边的冰窖设计图,笑着说,“你这冰窖的法子,真是又开了本王的眼界。登州水师的统领昨天刚到通州,正愁夏天出海士兵中暑减员的事,刚才工部的人已经快马加鞭把你的设计送过去了,他现在估计已经在来船坞的路上了,怕是要天天堵在你门口,求你把这个法子教给水师的匠人。”
沈知微看着他递过来的冰酪,一点想吃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口堵得慌,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是想在夏天出海的时候喝口冰酪,怎么又搞出能救人性命的东西了?我就想安安静静赔点钱,怎么就这么难?”
“这可不能怪你。”赵景珩笑着打开食盒,把冰酪推到她面前,“谁让你随便想个享乐的法子,都能解决咱们大景几十年来都没解决的难题?别说水师了,漕运衙门的人刚才已经派人去你府里了,想请你帮忙给漕船也设计冰窖,价钱随便你开。”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泉州海商王老板带着十几个同行,快步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工棚,声音就先传了过来:“沈姑娘!沈姑娘!我们听说您要在船上搞冰窖?这可是好东西啊!我们订的那二十条船,每条都要加这个冰窖!每条船再加三万两银子!您一定要给我们留着最好的匠人!”
王老板跑到工棚门口,喘着气对着沈知微拱了拱手,一脸激动地说:“我们跑南洋的,一趟就要大半年,天气热得要命,船员们经常中暑、吃坏肚子,有了这个冰窖,能存冰、能存新鲜食物,能少死好多兄弟!别说三万两,就算五万两一条,我们也愿意加!”
他身后的海商们纷纷跟着附和,一个个把银票往桌上放,生怕晚了就排不上队。沈知微看着桌上堆得越来越高的银票,手都在抖,本来打算花十六万两败家,结果这些海商二十条船,每条加三万两,一下子就又赚了六十万两,她手里的钱不仅没少,反而又翻了一大截。
旁边的工部李主事也凑了过来,一脸恭敬地对着沈知微拱了拱手:“沈姑娘,我们工部想请您把这个冰窖的设计图纸给我们一份,顺便让匠人给我们教教施工的法子,您放心,十万两银子的谢礼,我们今天就送到您府里,绝不让您吃亏。”
沈知微看着眼前围着她、满眼都是崇拜的一群人,再看看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银票,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在桌上。
她只是想在船上搞个冰窖喝口冰酪,纯纯糟蹋钱,怎么又搞出了个能用到水师、漕运、边关的新技术,还又赚了几十万两?这赔钱的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