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大堂的长案上,铺着一张足足两丈长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从十二道水密隔舱的用料尺寸,到升降船舵的安装角度,再到减摇龙骨的宽度厚度,甚至连船身刷漆的遍数、冰窖的隔热层配方,都写得一清二楚。围在长案边的十几个匠人,手里拿着小本本,头凑得挨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时不时伸出手指着纸上的条目,小声议论两句,语气里满是崇拜。
“这沈姑娘真是下凡啊,就这一张开销清单,居然把咱们造船几十年没搞明白的难题,全给解决了。”领头的工部老匠人,手指着纸上的减摇龙骨条目,声音都在抖,“就这个东西,咱们之前想破头都想不出来怎么让船不晃,人家就随手加了两木头,就解决了!”
旁边的工部侍郎张大人,手里拿着皇上刚批下来的圣旨,脸上满是红光,笑着说:“皇上已经下旨了,以后咱们大景所有的官船、漕船、水师战船,全按这张清单上的标准造!上个月新造的十条加了水密隔舱的漕船,走了一趟江南,遇到风浪一点事都没有,连货都没湿,比之前的船安全了十倍都不止!皇上说了,沈姑娘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等她的船造好了,一定要重赏!”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匠人纷纷附和,手里的笔写得更快了,恨不得把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没人知道,这张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造船范本,其实是沈知微为了糟蹋钱,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败家开销表,上面的每一个条目,原本都是她为了让船早点烂、早点赔光钱想出来的法子。
沈国公府的书房里,沈知微手里拿着春桃刚递过来的消息,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吱响,差点直接捏碎。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算清楚每一笔败家开销,特意让账房先生整理的明细清单,居然被工部的人抄了去,还当成了官方的造船标准,连皇上都下了旨全国推广。
“姑娘,还有呢。”春桃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说,“漕运衙门上个月新造的十条漕船,用了您改的法子,一趟江南跑下来,比之前多装了三成的货,还没出任何事故,漕运总督给皇上上了奏折,说您是漕运的大功臣,要给您请功。还有登州水师,用您的减摇龙骨和升降船舵改了三条战船,在海上演练了一圈,说船的灵活性和稳定性翻了一倍,水师统领已经快马加鞭往京城赶了,要当面谢谢您。”
沈知微听完,直接瘫在了椅子上,捂着口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只是想花光钱回家啊,怎么随手写的败家清单,就成了利国利民的大功劳?怎么随手改的船,就成了大景造船业的标杆了?这赔钱的路,怎么越走越窄了?
她咬着牙坐直身子,盯着桌上摊开的船图,脑子里飞速转着,必须想个更绝的法子,搞个纯纯烧钱、半分用处都没有、绝对不可能被推广的东西,绝不能再给工部送素材了。她盯着船图上的上层甲板,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之前在清池馆搞的澡堂子,虽然翻车了,但那是在陆地上,这次她要在船上搞个专属温泉池!不是那种简单的浴桶,是正儿八经的、用整块汉白玉雕出来的大池子,嵌在船尾的单独院子里,带观景的落地窗,用全透明的琉璃围起来,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海景。还要专门搞个独立的锅炉房,用最好的紫铜锅炉烧热水,用铜管做循环管路,二十四小时保持水温恒定,就算她十天半个月不泡一次,也要一直烧着热水,炭火随便造,半分都不能省。
池子要用整块的汉白玉雕,内壁要描金,池底要刻上百鸟朝凤的花纹,旁边还要摆上软榻、小几,放着新鲜的水果点心、上好的茶叶,甚至还要专门隔出一间换衣服的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书画,怎么奢侈怎么来,怎么烧钱怎么弄。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这个温泉池,纯纯是她自己享受用的,占了整整一大块甲板空间,浪费了大量的木料、铜料、汉白玉,还要天天烧炭火浪费钱,半分实际用处都没有,总不能水师的战船也搞个温泉池给士兵泡澡吧?漕船也不可能搞个汉白玉池子装货吧?这次绝对稳了,不可能再翻车了!
她当即就带着图纸去了通州船坞,找到陈老船匠,把要加温泉池的事一说,老爷子当场就傻了,手里的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都白了,连忙拦着她劝:“姑娘使不得啊!这船上的甲板空间金贵得很,您搞这么大一个温泉池,占了快半层甲板的位置,还要装锅炉、铺铜管,不仅费钱费料,还会让船的重心变高,遇到风浪更容易晃,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啊!跑海的船,从来没人搞这东西,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要的就是没用。”沈知微摆了摆手,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这船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就乐意在海上泡着温泉看海景,就算船晃翻了,我也乐意,你按我说的做就行。预算给你加十万两,汉白玉要用最好的,铜管要用最厚的,锅炉要用最大的,怎么费料怎么来,钱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陈老船匠看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去安排匠人准备材料了。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位沈大小姐的败家路子,是真的没有尽头,几十万两银子砸进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为了搞个没用的温泉池。
蹲在船坞角落的工部小吏们,一听见有新动静,立刻拿着小本本围了过来,凑到匠人身边,盯着温泉池的设计图,竖着耳朵听沈知微和陈老船匠的对话,本来以为又是个没用的花架子,结果听到紫铜锅炉和循环热水管路的设计,领头的李主事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妙啊!太妙了!之前水师的人说,士兵们在海上一趟就是大半年,没条件洗澡,身上长疮、得皮肤病的,一趟出海能减员一成多,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法子!有了这个热水循环系统,就能在船上装简易的浴桶,让士兵们定期洗澡,能少生多少病啊!”
旁边的小吏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里的笔刷刷刷写个不停:“还有漕船!跑长途的漕工,几个月不洗澡是常事,有了这个,也能改善条件,少生病!还有给边关送物资的船,冬天在海上,有了这个锅炉,还能给船舱供暖,再也不会有士兵冻坏手脚了!”
沈知微站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见了他们的议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不对啊?她明明是想搞个纯享受的温泉池糟蹋钱,怎么又能解决水师士兵洗澡的难题,还能用到漕船、边关运输船上?怎么又成了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了?
她正崩溃着呢,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赵景珩一身藏青色的官服,骑着马慢悠悠地停在了船坞门口,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他刚从宫里出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副本,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姑娘,恭喜啊。”他走到沈知微身边,把手里的圣旨副本递了过去,笑着说,“皇上刚下的旨,封你为安惠县主,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还特意给你划了通州运河边的三十顷地,算是给你的赏赐。工部已经把你的造船法子刊印成册,发到了全国所有的船坞,以后全大景的造船匠人,都要奉你为师了。”
沈知微接过圣旨副本,手都在抖,看着上面明晃晃的“安惠县主”四个字,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她只是想花光钱回家啊,怎么不仅钱越赚越多,还封了县主,成了大景造船业的祖师爷了?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泉州海商王老板就带着十几个同行,快步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过来:“沈姑娘!沈姑娘!我们听说您要在船上搞这个热水循环的温泉池?这可是好东西啊!我们订的那二十条船,每条都要加这个热水系统!不用汉白玉池子,就装简易的浴桶就行!每条船再加一万五千两银子!您一定要给我们留着最好的匠人!”
王老板跑到沈知微面前,喘着气拱了拱手,一脸激动地说:“我们跑南洋的,一趟就要大半年,船员们没条件洗澡,经常生病,有了这个热水系统,能少死好多兄弟!别说一万五千两,就算两万两一条,我们也愿意加!”
他身后的海商们纷纷跟着附和,一个个把银票往桌上放,生怕晚了就排不上队。旁边的工部李主事也凑了过来,一脸恭敬地对着沈知微拱了拱手:“沈姑娘,我们工部想请您把这个热水循环系统的设计图纸给我们一份,顺便让匠人给我们教教施工的法子,五万两银子的谢礼,我们今天就送到您府里。”
沈知微看着桌上堆得越来越高的银票,再看看手里的圣旨副本,再看看围着她、满眼都是崇拜的一群人,只觉得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只是想在船上搞个温泉池糟蹋钱,怎么又搞出了个能救人性命的新技术,还被封了县主,钱又赚了一大笔?
她看着运河上飘着的、已经按她的法子改造过的漕船,突然有种预感,她这两条船还没造好,她的败家作,已经把整个大景的造船业,往前推了快一百年。而她的赔钱回家计划,怕是又要遥遥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