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阅读青春甜宠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备受好评的《那年初见很想念》?本书以林逸阳苏晚晴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靖安道的春哥”的文笔流畅且充满想象力,让人沉浸其中。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那年初见很想念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军训的第一天,老天爷给了一个下马威。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宿舍楼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进行曲》,那嘹亮的号声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所有人的梦割得粉碎。林逸阳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耳朵里还残存着进行曲的余音。
“我……”上铺的孙浩骂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含糊不清地说,“这才几点啊……”
“六点。”林逸阳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王浩宇从对面的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们初中都是七点半才起床的!”
“这就是高中。”林逸阳说。他下床穿鞋,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经过昨天一天的适应,他已经大概摸清了宿舍的节奏——孙浩要赖床至少十分钟,王浩宇会在最后三分钟才冲出去,而陆子昂……陆子昂永远会比他先起,然后在走廊上喊他的名字。
果然,他刚穿上鞋,走廊上就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林逸阳!快点!军训迟到要被罚站军姿的!”
林逸阳抓起牙刷就往外跑。
军训地点在场。七点半,高一十二个班,将近七百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晨光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场的主席台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那是学校从驻地部队请来的教官。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最高、最壮,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
“各位同学,我姓赵,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他的声音很大,没有用麦克风,但最后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七天,你们不再是学生,你们是兵。我的话就是命令,我的要求就是纪律。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七百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首跑调的合唱。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整齐了很多,也大了很多。
赵教官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分配教官。三班的教官被分到了一个姓刘的年轻教官,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很憨厚,但板起脸来也有几分威严。他走到三班队伍前面,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我姓刘,你们可以叫我刘教官。接下来七天,我是你们的教官。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服从、再服从。第一个不服从的人,全班一起受罚。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很好。”刘教官看了看手表,“现在,先站二十分钟军姿。双脚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抬头挺,目视前方。开始!”
七百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整个场安静了下来。
林逸阳按照要求站好,双手贴在裤缝上,手指并拢,掌心贴着大腿外侧。他能感觉到阳光开始变得灼热,虽然才是早上八点,但九月的青江,太阳一旦升起来就毫不留情。
二十分钟。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第一分钟,他觉得还好。第二分钟,小腿开始有点酸。第三分钟,后背开始出汗。第五分钟,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流到了眉毛上,他眨了眨眼,汗珠滴进了眼睛里,涩涩的。
他想抬手去擦,但忍住了。
不能动。第一个动的人,全班一起受罚。他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别人。
他咬着牙,继续站着。
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杆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偶尔有人忍不住动了一下,刘教官就会走过去,拍拍那个人的肩膀,不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管用。
林逸阳的目光不敢乱看,直直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主席台,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青江一中2012级新生军训动员大会”。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上面的白色字体在阳光下反着光。
但他的余光还是能看到一些人。
他看到了陆子昂站在他右边两排的位置。陆子昂站得歪歪扭扭的,重心一会儿放在左脚上,一会儿放在右脚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刘教官已经走过去拍了他两次肩膀了,但每次拍完之后不到三分钟,他又开始晃。
他看到了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女生的第一排,离他大概有十米远。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马尾,一边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两岁。她站得很直,比他想象中要直——他以为像她这样活泼的女生,肯定站不住,但她居然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很认真。
然后他看到了沈清漪。
沈清晴站在女生的最后一排,靠近场围栏的位置。她站得像一把尺子——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贴在裤缝上,连手指都是并拢的。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没有皱眉,没有眯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努力的事情。
她的军姿是所有人里最好的。
林逸阳在心里默默地说。
十五分钟过去了。
林逸阳的小腿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他能控制的——肌肉在长时间的紧张之后,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微小的震颤。他能感觉到汗珠从后背一路滚落到腰际,校服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又湿又痒。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念头——好累、好热、好想动一下、为什么才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怎么这么长、那些当兵的人是怎么站几个小时的……
“还有五分钟。”刘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
五分钟。三百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是他看书时学会的方法,当你觉得难熬的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基础的事情上,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时间到。”
刘教官的声音像是天籁之音。林逸阳感觉到整个队伍都松了下来——有人弯腰揉腿,有人甩胳膊,有人长出了一口气。他也弯下腰,用手捶了捶小腿,酸胀的感觉从肌肉深处涌上来,让他龇了一下牙。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刘教官说。
队伍一下子散开了。有人跑去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直接坐在了场上。林逸阳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杯——一个塑料的太空杯,绿色的,上面印着“青江电子”四个字,是妈妈从厂里拿回来的——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热了,但喝下去还是舒服的。水流过喉咙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整个食道都被滋润了。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陆子昂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瘫在草地上,“这才第一天啊,还有六天,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林逸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有力气抱怨。”
陆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损了啊。”
“跟你学的。”
“学得好!”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保持!”
林逸阳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女生那边飘了一下——沈清晴正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慢慢地喝着水。她的动作很优雅——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之间会停顿几秒,像是在品味水的味道。
她旁边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抱怨太阳太大、教官太凶、站军姿太累。她一个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参与,就像是一朵开在喧闹人群中的白色花,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又在看?”陆子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林逸阳收回目光。“没有。”
“你的眼睛出卖了你。”陆子昂从口袋里掏出一棒棒糖——这次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剥开,塞进嘴里。“不过我可以理解。沈清漪确实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看的人。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也是因为她好看——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太特别了。在一群叽叽喳喳的人里面,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一个……”
“一个钟形罩?”林逸阳脱口而出。
“什么罩?”
“没什么。”林逸阳摇了摇头,“当我没说。”
“你刚才说什么钟形罩?那是什么东西?”
“一本书的名字。”
“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书啊。”陆子昂摇了摇头,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吧,好像要了。”
果然,刘教官的口哨声又响了。
“!”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半结束。整整三个半小时,站军姿、练转体、练齐步走。林逸阳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像两木头,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在抗议。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不吹的时候又闷又热。
食堂里挤满了人。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黑压压地排在各个窗口前。林逸阳和陆子昂排在第三窗口的末尾,前面大概有三十多个人。
“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陆子昂说。
“我也是。”
“你说食堂今天做什么?希望是红烧肉。我需要肉。我的身体在呼唤肉。”
“可能是炒青菜。”林逸阳说。
“你不要乌鸦嘴。”
结果食堂做的是红烧鸡块、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陆子昂看到红烧鸡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像是一只看到了鱼的猫。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往嘴里扒饭。
林逸阳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他吃饭的习惯是细嚼慢咽——一口饭嚼二十下,一口菜嚼十五下,这是他妈妈教他的,“吃得慢对胃好”。但现在这个习惯让他显得很另类,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狼吞虎咽,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吃饭比赛。
“你怎么吃这么慢?”陆子昂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
“习惯了。”
“你这样不行,在高中吃饭要快,慢了就抢不到好吃的了。”
“我不会抢。”
陆子昂摇了摇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继续埋头吃饭。
林逸阳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扫视着食堂。食堂很大,大概能同时容纳一千人吃饭。此刻,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蓝色的校服连成一片,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他看到了沈清漪。
她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面前的餐盘里装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饭菜——红烧鸡块、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二两米饭。但她吃得很慢,比他还慢。她先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到嘴边,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停几秒,再夹下一块。
她吃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吃饭的样子有一种仪式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她旁边的桌子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筷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些声音好像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传不到她那里。
钟形罩。
林逸阳脑子里又冒出了这个词。
“你又走神了。”陆子昂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有。”
“你在看沈清漪。”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你心虚的时候就会转移话题。”陆子昂嘿嘿笑了两声,“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老是在远处看她,她怎么知道你的存在?你得主动一点,走过去,跟她说话,坐在一起吃饭。”
“她一个人在吃饭,我去打扰她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被人打扰?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林逸阳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她。她不是不好意思,她是不想。”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陆子昂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可能觉得林逸阳在胡说八道,但林逸阳知道自己没有。
他就是知道。
沈清漪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人。她是那种——你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她就能好好地待着的人。你去打扰她,不是帮她,是给她添麻烦。
他想起了昨天在图书馆的对话。
“我有时候觉得,青春就是一个钟形罩。你在里面看着外面的一切,但外面的人听不到你说话。”
她是那个在钟形罩里的人。她不是出不来,是不想出来。
或者说——她还没有找到出来的理由。
下午的训练更苦。
太阳比上午更毒了,直直地晒在场上,没有一片云彩遮挡。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一丝风,整个场像是一个巨大的烤箱。
训练内容是齐步走的分解动作——“一”的时候迈左腿、摆右臂,“二”的时候收回来。然后重复,再重复,再重复。
“一!”刘教官的声音在场上回荡。
所有人迈出左腿,停在半空中。
“保持住!”
林逸阳的左腿悬在半空中,肌肉绷得紧紧的,开始发抖。他的右腿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也在发抖。他的手臂保持着摆臂的姿势,右臂在前,左臂在后,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
“我看谁把腿放下了啊!放下的人全班加练十分钟!”
没有人敢放下来。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坚持。
林逸阳的额头上汗如雨下,汗水流进了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使劲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他看到了前面的苏晚晴。
苏晚晴的左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晃动。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皱在一起,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着牙,坚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林逸阳忽然对她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他之前以为苏晚晴只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什么困难都嘻嘻哈哈就过去的女生。但现在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也有咬牙坚持的时候,她也有不服输的劲头。
“二!”刘教官的声音终于响了。
所有人把腿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林逸阳感觉到腿上的肌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酸又痛。他偷偷地活动了一下脚趾,让血液流通一下。
“再来!一!”
又迈出去了。
一个下午,同样的动作重复了至少两百遍。到了最后,林逸阳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腿在往哪个方向迈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听到“一”就迈腿,听到“二”就收回来,不需要经过大脑。
下午四点半,训练终于结束了。
刘教官吹了哨子,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明天早上七点半。队伍解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场外面走。有人一瘸一拐的,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直接躺在了草地上,不想动了。
林逸阳拖着两条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往宿舍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小腿肌肉都会传来一阵酸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
“林逸阳!”
他回过头,看到苏晚晴从后面追上来。
她跑得很吃力,姿势有点别扭,大概是腿也疼得厉害。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的、像是向葵一样的笑容。
“你也回宿舍吗?”她跑到他旁边,喘着气问。
“嗯。”
“一起走吧!”她说,“你宿舍在几号楼?”
“五号。”
“我三号。不远。走吧走吧。”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连珠炮一样,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中间不带停顿的。和沈清漪说话的方式完全是两个极端——沈清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空隙,像是留给你消化的时间;而苏晚晴是一整句一整句地往外倒,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说话的机会。
“你今天站军姿的时候好厉害,”苏晚晴说,“我看你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头人一样。”
“你也挺厉害的。”林逸阳说。
“我?”苏晚晴摆了摆手,“我差点就倒了好吗!我的腿一直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看现在还在抖。”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腿确实在微微发抖。
“但你坚持下来了。”
“那当然!”苏晚晴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我苏晚晴什么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给面子。在那么多人面前倒下,多丢人啊。”
林逸阳忍不住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苏晚晴忽然说,“你应该多笑笑。”
林逸阳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又不自觉地扩大了。
“谢谢。”他说。
“谢什么?”苏晚晴歪了歪头,“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平时都不怎么笑,看起来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忧郁。但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像是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
林逸阳想起自己的名字——逸阳,飘逸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苏晚晴说的这句话,比任何人对他的名字的解释都更贴切。
“你呢?”他问,“你平时都这么……开朗吗?”
“开朗?”苏晚晴想了想,“算是吧。我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开心啊。不开心的事,能不想就不想,能忘就忘。你看今天的军训,又累又热又晒,但如果我一直想着‘好累好热好晒’,那我这一天不就很难过吗?所以我就想——今天天气真好,太阳真大,我可以多出点汗,排排毒。你看,换个角度想,就不一样了。”
林逸阳看着她。
她的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两个马尾一左一右地晃着,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两只萤火虫在飞。
她和他完全是两种人。
他是那种——遇到不开心的事,会缩进壳里,一个人慢慢消化,消化不了就忍着,忍不了就忘记了。她是那种——遇到不开心的事,会换一个角度去看,把它变成开心的事。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逃避问题。而她,是在重新定义问题。
谁的方式更好?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她的方式,好像更累,也更快乐。
两个人走到了岔路口。往左是五号宿舍楼,往右是三号楼。
“我到了。”苏晚晴指了指右边的路,“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晴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林逸阳!”
“嗯?”
“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她喊了一声,然后笑着跑开了,两个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逸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名字很好听。
这是第二个人对他说这句话了。
但两个人说这句话的方式完全不同——沈清漪是淡淡的、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苏晚晴是大大的、响响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喜讯。
他转身往宿舍走,嘴角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晚上,林逸阳洗完澡,坐在床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孙浩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妈,我挺好的,就是腿疼……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嗯,知道了,会好好吃饭的……”王浩宇在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枪声、爆炸声、队友的骂声混在一起。
林逸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不想看,而是眼皮在打架,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晚晴。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加过苏晚晴的微信。
他点开一看,发现是陆子昂把他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三班大家庭”,群主是班长陈雨桐,里面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苏晚晴在群里@了他——
“@林逸阳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好好笑,我笑了一下午!”
他什么时候说了好笑的话?他不记得了。
他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苏晚晴说的是——下午训练休息的时候,陆子昂抱怨说“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他接了一句“那你的腿是谁的腿”,然后苏晚晴就笑了,笑得很厉害,差点在地上打滚。
他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好笑。但在苏晚晴的转述里,这句话变成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他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笑点好低。”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太礼貌,正要加一个表情符号,苏晚晴已经秒回了——
“我笑点就是很低!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小时候看到电视里的小丑能笑半个小时!”
然后又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不过你今天站军姿真的好厉害,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没有。”他回。
“那你怎么能站那么久不动的?”
“就……忍着。”
“忍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回答也太实在了吧!”
她用了八个“哈”。林逸阳数了一下。
他正要回消息,又有一条消息弹出来了——不是群里的,是私聊。
沈清漪。
他点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防晒霜,用了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他今天没有涂防晒霜。早上起得太匆忙了,他完全忘了这件事。他的脸和脖子现在辣的,大概已经被晒伤了。
“忘了。”他回。
三秒后,沈清漪回了一条——
“明天记得。”
然后又一条——
“不然会脱皮。”
然后又一条——
“晚安。”
三条消息,一共九个字。标点符号都算上,也不到二十个字符。
但林逸阳把这九个字看了不下十遍。
“明天记得。”“不然会脱皮。”“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口上,闭上眼睛。
腔里的心跳透过手机屏幕传递出去,化成了一行字——
“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短了,想再加点什么。但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加什么。说“你也晚安”?太重复了。说“谢谢你的提醒”?太正式了。说“我明天一定记得涂”?太啰嗦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发了那两个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告诉自己,她可能睡着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个火柴人还在。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火柴人的轮廓——圆圆的头,细细的身体,两条线一样的手臂和腿。
他忽然很想在那个火柴人旁边画一个太阳。
不是因为他叫逸阳。
而是因为今天有两个人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是太阳出来了。”
“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肩膀。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军训第二天,林逸阳涂了防晒霜。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防晒霜——牌子已经看不清了,瓶身上的字被磨得模糊一片,只剩下“SPF30”几个字还能辨认。他挤了一坨在手心里,胡乱地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防晒霜有一股淡淡的椰子味,抹上去之后皮肤变得滑滑的,有点黏,但比被晒伤好。
他到场的时候,陆子昂已经在了。陆子昂今天换了一棒棒糖——橙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小团火焰。
“你今天脸上怎么油光光的?”陆子昂盯着他的脸看。
“涂了防晒霜。”
“防晒霜?”陆子昂瞪大了眼睛,“你一个男生涂什么防晒霜?”
“怕晒伤。”
“晒伤就晒伤呗,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晒?”
林逸阳没有回答。他不能说“是沈清漪让我涂的”——这句话说出来,陆子昂能笑一个星期。
“行了行了,了。”他拍了拍陆子昂的肩膀,往队伍里走。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
正步走比齐步走难多了。抬腿的高度、摆臂的幅度、落地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要求。刘教官示范的时候,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腿抬到九十度,脚尖绷直,手臂摆到前,整个身体纹丝不动。
“看明白了吗?来,分解动作——一!”
所有人抬起左腿,摆起右臂。
“高度不够!”刘教官走在队伍中间,用脚踢了踢几个男生的腿,“抬高!脚尖绷直!你那是踢正步还是逛街?”
被踢到的男生龇牙咧嘴地调整了姿势。
林逸阳努力把腿抬高。他能感觉到部的肌肉在被拉伸,韧带发出细微的抗议。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右脚的脚趾紧紧地抓着地面,试图保持平衡。
“保持住!别晃!”
他咬着牙,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前方旗杆的顶端。那个点很小,但很稳定,盯着它看的时候,身体的晃动好像会减轻一些。
“二!”收腿。
“再来!一!”
又是同样的姿势。
一个上午,他大概重复了这个动作三百次。到后来,他的腿已经抬不到九十度了——肌肉酸痛到了极限,每抬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在坚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他不是那种好胜心强的人,不是那种“一定要做到最好”的人。但在这个场上,在所有的人都咬着牙坚持的氛围里,他好像也被感染了。他不允许自己倒下——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不想比任何人差。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差不多就行”的人。但此刻,在九月的阳光下,在汗水模糊了视线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一团很小的火。那团火不大,但烧得很稳,不会熄灭。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太阳似乎比昨天更毒了,空气中的水分像是被蒸发了,呼吸的时候喉咙得发疼。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的混合气体。
刘教官让大家练习连贯的正步走。一列一列地走,从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绕回来,再走。
轮到林逸阳这一列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左腿抬起,右臂前摆,身体前移,右脚蹬地,左脚落地——然后是右腿抬起,左臂前摆,左脚蹬地,右脚落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的动作不算标准——腿抬得不够高,手臂摆得不够直,落地的时候力度不够——但他没有停下来,没有掉队,没有犯错。
走到场另一头的时候,刘教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还可以,手臂再用力一点。”
还可以。
这两个字从刘教官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林逸阳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小小的成就感——不是那种“我赢了”的成就感,而是那种“我没有被淘汰”的踏实感。
他走回队伍的时候,路过女生那一列,余光扫到了沈清漪。
沈清漪正在走正步。
她的动作标准得让人吃惊——腿抬到标准的高度,脚尖绷成一条直线,手臂摆到前,身体纹丝不动,每一步落地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
她走路的姿态本来就很好看——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精确的刻度上。走正步的时候,这种姿态被放大了,变得更加优雅、更加有力。
林逸阳看着她走完了一整段路,然后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发现,每次看到沈清漪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几拍。
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快——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引的快,像是铁屑被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不可控制地。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也许就叫“喜欢”。
但他不敢确认。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不是那种“觉得好看”的喜欢,而是那种“想靠近、想了解、想和她在一起”的喜欢。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有这种感觉。
他是一个成绩中游、性格内向、家境普通、没有特长、没有梦想的普通男生。而沈清漪——年级第一、冷艳优雅、深不可测。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场这头到那头远得多。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林逸阳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慢慢地往场外面走。每走一步,脚底板都会传来一阵刺痛——大概是磨出水泡了。
“林逸阳!”
又是苏晚晴。
她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
“给你的!”
“谢谢。”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冰的——大概是刚从食堂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到达胃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凉快了一些。
“你今天走正步的时候好帅啊!”苏晚晴说,眼睛亮亮的,“刘教官夸你了!‘还可以’——你知道这对刘教官来说是多高的评价吗?他一整天就说了一句好话,就是说给你的!”
“他说的是‘还可以’。”林逸阳纠正她。
“‘还可以’就是最高评价了!他对别人都是‘不行’‘重来’‘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对你说‘还可以’,已经是破天荒了!”
林逸阳被她逗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苏晚晴又说了一遍,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林逸阳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你说过了。”他说。
“我知道啊,”苏晚晴理直气壮地说,“但好看的东西就要多看几遍,好听的话就要多说几遍。你笑起来好看,我就要多说你笑起来好看。怎么了?不行吗?”
林逸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苏晚晴说,“跟你说话像是在跟一面墙说话——不对,墙至少还能回音,你连回音都没有。”
“我在听。”林逸阳说。
“你在听,但你不说啊!”苏晚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习惯了。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最擅长跟不说话的人打交道了。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家的弟弟,自闭症,一句话都不说,但我能跟他玩一整天。我跟他说话,他听,我就很开心了。”
林逸阳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灿烂的笑,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点点——一点点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太自然。
“苏晚晴,”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水。还有……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不客气!”她说,“我们是同学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她说完,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开了。
林逸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下。
晚上,林逸阳洗完澡,坐在床上,把脚翻过来看了看。脚底板果然磨出了水泡——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在右脚掌的前部,小的是在左脚跟的位置。水泡是透明的,里面包着液体,摸上去软软的,有点疼。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大概是缝衣服用的——在打火机上烧了烧,然后把水泡挑破了。液体流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他贴了一块创可贴在上面,然后穿上拖鞋,慢慢走到阳台上。
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快多了,微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气。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比昨天少了一些,大概是云层变厚了,但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晴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军训的时候拍的,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照片里,他正站在队伍里走正步,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臂摆得很直。
苏晚晴在照片下面发了一行字——“我们班的军姿小王子!”
然后是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群里开始有人回复——
“哈哈哈哈真的好像小王子。”
“不对,是军人。”
“是军人小王子!”
“你们看他的表情,好认真啊哈哈哈哈。”
林逸阳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的脸有点热——不是生气的那种热,是害羞的那种热。
他正要退出群聊,看到了一条消息。
沈清漪。
她在群里发了一个字——
“帅。”
就一个字。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符号(除了一个句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是一个字——帅。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炸了。
“????”
“沈清漪说话了?!”
“天哪沈清漪说帅了!!!”
“谁帅?林逸阳吗?”
“沈清漪说林逸阳帅!!!”
“我是不是在做梦?”
苏晚晴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了沈清漪——“你说的是林逸阳吗???”
沈清漪没有再回复。
林逸阳盯着屏幕上那个“帅”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那里突突地跳。
沈清漪说他帅。
在五十多人的群里。
一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就是一个字——帅。
他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认真的?是开玩笑的?是随口一说的?是手滑打错了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心跳,在读到这个字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字。
帅。
沈清漪说的。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但他好像已经不太记得家里的味道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点,银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校园。梧桐大道上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在女生宿舍楼五楼,508室,沈清漪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个“帅”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了床铺上。
她躺下来,拉上被子。
在黑暗中,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她的口型,会发现她说的是——
“我说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月亮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