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光未亮。
顾思安换上蟒袍,腰悬佩剑,大步走出王府。赵刚早已备好马匹,在门前等候。
“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骑马。”顾思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车太慢。”
赵刚连忙跟上,心中却暗暗嘀咕。王爷今气势不同寻常,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晨风猎猎,吹得蟒袍翻飞。顾思安策马穿过长安大街,马蹄声碎,惊起路边早起的商户纷纷侧目。
“那是镇北王?”
“这个时辰进宫,怕是有大事。”
“听说边疆最近不太平……”
窃窃私语被马蹄声甩在身后。顾思安面色如常,手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那份方案就藏在怀中,许衡连夜誊抄的折子,字字句句都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沈清欢。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
太极殿,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天子面色疲惫,眼下青黑,显然又是彻夜未眠。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顾思安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殿中骤然安静。
满朝文武齐齐看向这位战功赫赫的镇北王,目光各异。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天子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兄有何事?”
顾思安从怀中取出折子,双手呈上:“臣请奏,开放西南商路,以茶马互市之利充作军饷,解边疆将士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开放商路?这怎么行!”
“茶马互市乃朝廷命脉,岂能假手于人?”
“镇北王这是要什么?”
顾思安面色不变,声如金石:“边疆二十万将士,缺衣少食,军饷已拖欠三月。诸位大人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时,可曾想过,那些在风雪中守边的将士们,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殿中又是一静。
几个武将对视一眼,面露愤慨之色。文官们却大多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天子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这方案……”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思安,“是皇兄的手笔?”
顾思安坦然道:“是臣的幕僚所拟。”
“幕僚?”天子似笑非笑,“皇兄的幕僚,倒是见识不凡。”
“陛下谬赞。”
殿中气氛微妙。天子与镇北王虽是兄弟,却从未亲密过。先帝在时,二人便因储位之争结下嫌隙。如今天子登基多年,对这位战功赫赫的皇兄始终心存忌惮。
此刻顾思安突然提出开放商路,在天子眼中,无异于要分走朝廷的一块肥肉。
“此事关系重大,”天子合上折子,淡淡道,“容后再议。”
顾思安眉头一皱:“陛下,军饷不等人——”
“朕说了,容后再议。”天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殿中落针可闻。
顾思安直视龙椅上的天子,目光如炬。天子也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
兄弟二人隔空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臣以为,镇北王的提议,未尝不可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太子。
太子萧承平站在文官前列,面容清隽,气度从容。他是天子最器重的儿子,也是顾思安在朝中为数不多的盟友。
“哦?”天子挑眉,“太子有何高见?”
萧承平出列,恭声道:“父皇,儿臣以为,镇北王所言非虚。边疆军饷告急,若不能及时补充,只怕军心不稳。而国库空虚,一时难以拨付。若开放商路,以商税充饷,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必动用国库,一举两得。”
“太子此言差矣。”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周文远,“茶马互市乃朝廷命脉,岂能轻授于人?镇北王手握重兵,若再掌控商路,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只怕尾大不掉,威胁朝廷。
顾思安冷笑一声:“周大人的意思是,宁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也不肯让本王碰商路?”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涨红了脸。
又有几个文官站出来附和周文远,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武将们则纷纷为顾思安说话,两派争执不下,殿中吵成一团。
天子揉了揉太阳,面露疲惫。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天子看了顾思安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折子,沉默良久。
“此事关系重大,朕需要时间考虑。”他站起身,“退朝。”
“陛下——”顾思安还要再说。
“退朝!”天子拂袖而去。
百官面面相觑,陆续散去。
顾思安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如水。
萧承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叔,别急。父皇没有当场驳回,就是有商量的余地。”
顾思安没有说话,只是将折子收回袖中,大步走出太极殿。
—
回到王府时,已是午后。
顾思安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翠竹轩。
赵刚跟在后面,心中暗暗吃惊。王爷从前院回来,从不去任何妾室的院子,今这是……
院门虚掩着,顾思安推门而入。
秋的阳光洒在小院里,暖暖的。沈清欢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书,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乌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思安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那副柔柔弱弱的笑。
“王爷?”她放下书,要起身行礼。
“坐着。”顾思安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扔在石桌上。
沈清欢看了一眼折子,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声道:“被驳回了?”
“没有驳回,也没有准奏。”顾思安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天子说,容后再议。”
沈清欢微微点头,并不意外:“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顾思安挑眉,“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妾身只是猜的。”沈清欢垂下眼,声音轻柔,“茶马互市关系到朝廷的命脉,天子不可能轻易放权。王爷第一次上奏就被准了,那才奇怪。”
顾思安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杏眼中没有怯意,只有一片清明。
“等。”
“等?”
“对,等。”沈清欢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翠竹旁,伸手轻轻抚过竹叶,“天子说容后再议,说明他没有把路堵死。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点头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清欢转身,看着顾思安,一字一顿:“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顾思安眸光一闪:“比如?”
沈清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顾思安。
“王爷请看这个。”
顾思安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千钧——
“北狄可汗近频繁召集各部首领,似有南下之意。西北边境,恐生变数。”
“这是哪里来的?”顾思安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清欢面色不变,轻声道:“妾身家在西北有几间铺子,这是掌柜传回来的消息。”
顾思安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中的审视几乎要将她看穿。
“你的铺子,连北狄的动静都能打听到?”
沈清欢垂下眼,语气平淡:“做生意嘛,消息最重要。妾身的铺子虽小,但在西北经营多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顾思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攥紧。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北狄蠢蠢欲动,边疆即将生变。到那时候,朝廷不仅要靠他顾思安守边,还要靠他手中的二十万大军。
而大军需要军饷,需要粮草,需要——
一条畅通的商路。
“这就是你说的理由?”他沉声问。
沈清欢点头:“天子可以不怕王爷,但他不能不怕北狄。等北边的消息传到京城,他会主动来找王爷谈的。”
顾思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沈清欢,”他念着她的名字,语气复杂,“你到底是算准了天子,还是算准了北狄?”
“妾身谁也没有算准。”沈清欢摇头,“妾身只是……顺势而为。”
顾思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纸条收进袖中。
“这个消息,本王会核实。”
“应该的。”
“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沈清欢微微一笑,那笑意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王爷不必客气。妾身既然入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帮王爷,就是帮自己。”
顾思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病恹恹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不是美貌,不是柔弱,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
像一座山,看似平静,实则岿然不动。
“好好养着。”他站起身,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欢正站在翠竹旁,月白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飘动,乌发如云,眉眼如画。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顾思安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走出翠竹轩后,赵刚忍不住凑上来:“王爷,那位沈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思安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什么来头,这枚棋子……本王用定了。”
—
翠竹轩里,沈清欢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小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姑娘,王爷走了?”
“走了。”
“他信了吗?”
沈清欢翻了一页书,淡淡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消息是真的。”
小桃似懂非懂,又缩回了屋里。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眸光悠远。
西北的消息当然是真的。沈家在那边经营多年,耳目遍布整个边境。北狄的动向,她比朝廷知道的还早。
但她没有告诉顾思安的是——
北狄之所以会南侵,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而那个人,正是沈家。
准确地说,是她沈清欢。
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让人在西北散播消息,说中原今年大丰收,粮仓满溢,边防空虚。北狄可汗本就蠢蠢欲动,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按捺不住。
这是一步险棋。
北狄南侵,边境会生灵涂炭。但如果不这样做,天子永远不会松口,顾思安永远拿不到商路的经营权,而她沈清欢,永远只能做一个困在深院里的侍妾。
“对不住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
风吹过翠竹,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沈清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她已经落子。
至于结局如何,就看接下来怎么走了。
—
三后,西北急报传入京城——
北狄大军南下,边疆告急!
朝堂震动,天子连夜召见顾思安。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容后再议”。
“皇兄,”天子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疲惫,“西南商路的事,朕准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但边疆……不能丢。”
顾思安单膝跪地,声如金石:“陛下放心,臣在,边疆在。”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皇宫。
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冷硬的面容映得棱角分明。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份方案,唇角微微上扬。
沈清欢,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