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的禁足期满。
小桃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张罗，扫雪、挂红绸、贴窗花，把翠竹轩收拾得焕然一新。沈清欢站在门口，看着小桃踩在凳子上贴对联，忍不住笑。
“歪了，往左一点。”
“这样呢？”
“又歪了，往右一点。”
“姑娘！”小桃回头瞪她，“您到底要我往哪边？”
沈清欢笑着走过去，接过对联，亲手贴好。红纸黑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瑞雪兆丰年，春风迎新岁。”
她退后两步，看着这副对联，忽然有些恍惚。
入府至今，不过两个多月，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从最初那个被扔在冷院里自生自灭的侍妾，到现在掌管王府账房、持西南商路的“沈夫人”，她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而这条路，还远远没有到尽头。
“姑娘，”小桃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王爷今天一早就让人送了年礼过来，您猜是什么？”
“什么？”
小桃从屋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和沈清欢丢掉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清欢愣住了，拿起簪子仔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致，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和她丢掉的那支如出一辙，只是成色更好，玉质更纯。
“王爷说了，”小桃学着赵刚的口气，“上次那支丢了就丢了，这支更好。”
沈清欢握着簪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丢掉的那支簪子，是故意留给顾承煜的诱饵。她本以为顾思安不会注意到一支小小的簪子不见了，没想到他不仅注意到了，还特意补了一支新的。
“姑娘，王爷对您真好。”小桃挤眉弄眼。
沈清欢没理她，只是将簪子在发间，转身回了屋。
镜子里，白玉簪在乌发间微微晃动，兰花的姿态优雅从容，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
除夕夜，王府张灯结彩。
正院里摆了好几桌席面，王妃、侧妃、各院的主子们齐聚一堂。沈清欢破例出席了——不是因为她想凑热闹，而是顾思安让赵刚来传的话。
“沈夫人，王爷说了，今晚的宴席，请您务必到场。”
沈清欢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着那支白玉簪。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才带着小桃出了门。
到正院时，席面上已经坐满了人。
王妃坐在顾思安左手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端庄典雅，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笑。侧妃柳氏坐在右手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珠翠满头，笑靥如花。
沈清欢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紧挨着门口。这个位置最偏、最冷，也最不起眼。
她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哟，这不是沈夫人吗？”柳氏的声音从主桌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好些子没见，气色好了不少呢。”
沈清欢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多谢侧妃娘娘关心，妾身好多了。”
“那就好。”柳氏掩嘴笑道，“听说沈夫人最近在帮王爷管账房，可要当心身体，别累坏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众人——一个侍妾管账房，不合规矩。
王妃端起酒杯，淡淡道：“王爷看重沈夫人的才能，这是她的福气。柳侧妃不必心。”
柳氏笑容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沈清欢看了王妃一眼，心中微微诧异。王妃一向不管后院的事，对她也是不闻不问，今天怎么突然帮她说话了？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王妃不是在帮她，而是在敲打柳氏。在这个后院里，王妃是正室，柳氏是侧妃，两人面和心不和。王妃帮沈清欢说话，不过是为了打压柳氏的气焰。
后院的勾心斗角，果然比生意场还复杂。
沈清欢低下头，继续喝茶，不打算掺和进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思安忽然开口：“沈夫人。”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沈清欢。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顾思安的目光：“王爷。”
“坐过来。”
沈清欢一愣。
柳氏的脸色变了，王妃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顾思安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那是王妃和柳氏之间的一个空位，本来是为某位迟到的宾客留的。
“坐过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欢站起身，在全桌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顾思安身边坐下。
柳氏的脸色铁青，王妃虽然面上不显，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顾思安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跟身边的宾客交谈。
沈清欢坐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低着头，假装专心吃菜，余光却瞥见柳氏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
宴席散后，沈清欢正要回翠竹轩，赵刚却拦住了她。
“沈夫人，王爷请您去书房。”
沈清欢跟着赵刚到了正院书房，推门进去，看到顾思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王爷。”她福了福身。
顾思安转过身，看着她。
烛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白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眼中带着几分迷离，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过来。”
沈清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思安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那支白玉簪上。
“戴着好看。”他说。
沈清欢一愣，耳微微发烫：“多谢王爷。”
顾思安没有再说什，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包，递给她。
“压岁钱。”
沈清欢接过红包，入手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数目不小。
“妾身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她忍不住笑。
“在本王眼里，你就是个小丫头。”顾思安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随意，“十七岁，比本王小了整整八岁。”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又快了。
“王爷记得妾身的年纪？”
顾思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中的迷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沈清欢，”他忽然开口，“你入府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翘起，“本王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沈清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两个多月里，你帮本王做了很多事。”他走回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西南商路、王府账房、茶叶的事……每一件，都办得很漂亮。”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顾思安看着她，目光幽深，“你一个侍妾，本可以在后院里安安静静地过子，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
沈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坦然地看着他。
“因为妾身不想做一只笼中鸟。”
“笼中鸟？”
“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妾身不想在后院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过一辈子。妾身想做点有用的事，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顾思安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你做到了。”他说，“你已经证明了。”
沈清欢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赏你的”，不是“本王信你一次”，而是——“你做到了”。
“王爷，”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笑，“新年快乐。”
顾思安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温暖得像春天的风。
“新年快乐。”
—
沈清欢离开书房时，已经过了子时。
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个京城映得流光溢彩。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烟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姑娘！”小桃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眉开眼笑，“王爷也给我发了压岁钱！好大一个红包！”
沈清欢笑了：“那你还不好好谢谢王爷？”
“谢过了谢过了！”小桃挽住她的胳膊，“姑娘，您看那边的烟花，好漂亮啊！”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将整个天空染成了彩色。
“是啊，”她轻声说，“好漂亮。”
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了她的脸。
那支白玉簪在火光中微微闪烁，簪头的兰花像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小桃看着她，忽然说：“姑娘，您今天笑得真好看。”
沈清欢一愣：“我平时不笑吗？”
“笑，但不是这种笑。”小桃想了想，“平时姑娘笑的时候，像是在算账。今天笑的时候，像是在……开心。”
沈清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烟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是啊，她今天很开心。
不是因为压岁钱，不是因为那支簪子，而是因为——
顾思安说的那句话。
“你做到了。”
短短四个字，却比任何奖赏都让她动容。
“小桃，”她忽然开口，“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小桃想了想：“肯定还在王府啊。”
“我是说……”沈清欢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会不会已经不是侍妾了？”
小桃瞪大了眼：“姑娘的意思是……”
“没什么。”沈清欢摇摇头，笑着往前走，“走吧，回去睡觉。”
小桃追上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姑娘，您是不是在想王爷？姑娘，您脸红了！姑娘——”
“闭嘴！”
两人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和远处的烟花声交织在一起，给这个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书房里，顾思安站在窗前，看着廊下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赵刚。”
“属下在。”
“明年除夕，多备一个红包。”
赵刚一愣：“给谁的？”
顾思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廊下那个纤细的身影。
月白色的斗篷，乌发间的白玉簪，还有那张仰头看烟花的笑脸。
“给她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