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说:”慢慢来,急什么。股份到手再说。那个瘫子还能活几年?”
我妹妹顾珂的声音也在里面。她在跟刘灿视频通话。
她说:”他那个轮椅推起来好费劲,下楼梯的时候松手一下就翻了,好好玩。”
刘灿笑了。
好好玩。
我松开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这些记忆,上辈子是钉在我脑子里的钉子,疼到我想撞墙。
这辈子,它们是弹药。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程端,程端律师事务所。
我大学的室友,也是衍拓科技的法律顾问。上辈子他帮我挡过一次股份强制转让,但没挡住——我妈找了三个律师,加上我爸的签字,以”当事人丧失行为能力”为由走了法院程序。程端没办法。
这辈子,我有行为能力。我有两条能走路的腿,一双能按键盘的手,还有一颗被剜过一遍的心。
电话接通。
“老顾?你没事吧?新闻上说银杉谷那边泥石流——”
“我没事。程端,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衍拓科技铄城分公司的流水,近半年的。重点看一个人的名字:刘灿。D-I-U,灿烂的灿。另外,帮我起草一份股权锁定协议,我的百分之三十五,加上限制性条款——未经我本人到场签字,任何形式的转让、质押、赠予,全部无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防患于未然。”
又安静了一秒。
“行。最迟后天给你。”
“明天。”
“……行,明天。”
挂了电话。
窗外下午的阳光照在后花园里,刘姨种的月季开了一半。红色的,密密匝匝的,从这个角度看显得生机勃勃。
下午三点,刘姨从医院回来了。
她推着刘灿进了门。刘灿坐在轮椅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蜡黄,但精神不错,进门就开始叫渴。
轮椅。
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低头看着刘姨把他推进一楼客厅。轮椅的轮子碾过客厅的大理石地板,发出平滑的咕噜声。
上辈子,那个声音是属于我的。
我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指腹下是冰凉的石材台面。我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沿线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不是疼,是记忆在皮肤底下爬。
三年。
在轮椅上坐了三年。不,不是坐——最后半年我连坐都坐不了了,骶骨的压疮烂了一个洞,只能侧躺在阁楼的旧床垫上。刘姨一周给我送两次饭,有时候隔三天。我闻得到自己腐烂的味道。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楼下刘灿正仰着头往上看。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对我笑了一下,带点讨好,带点客气。”顾哥,你也没事吧?太好了,那天可吓死我了——”
我盯着他。
笑容底下的那张脸。二十四岁,方下巴,浓眉毛,看着憨厚。上辈子这张脸贴在我妈身边的时候,是孝顺乖巧的”灿灿”。贴在衍拓科技的账本旁边的时候,是蛀空家底的蛀虫。贴在我妹妹的视频通话里的时候,是拿我取乐的帮凶。
“没事。”我说。
转身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我拉开电脑,登录了衍拓科技的内部管理系统。创始人权限,最高级别。这个权限是我建这套系统的时候留给自己的,谁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