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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剿匪之后的第三天,扎莫希奇村开了一场全村大会。平里连吵架都舍不得费嗓子的村民,此刻却像一群菜市场的商贩一样叽叽喳喳争论不休。争论的焦点不是怎么处置独眼彼得,而是那袋被沈华从红松林里抢回来的三十斤盐。

农村的盐是个大问题。没有盐,肉腌不住;肉腌不住,冬天就要饿肚子。扎莫希奇村五十多口人,加上附近几个零散的小农户,总共八十来张嘴,入冬前需要的盐至少一百五十斤。沈华抢回来的这三十斤虽说不少,但离“够用”还差了一大截。

“这些盐应该平分给每一户!”皮肤被头晒成古铜色的寡妇玛丽安娜拍着桌子,“我家就我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去年冬天没吃到一口咸肉,两个小的都差点没命。今年要是再没有盐,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带着孩子去利沃夫讨饭!”

“平分?”村东头的安德烈是个养了五头牛的殷实农户,说话时鼻孔朝天,“这盐是人沈华军爷拿命换回来的,凭什么白白分给你?要我说,谁家出多少钱,谁家拿多少盐。没钱的就该活来换,哪有白吃的午餐?”

“你放屁!”玛丽安娜的嗓门儿比男人的还高了三度,“你的牛天天吃村里的草,我们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草钱?”

眼看着两拨人越吵越凶,上了年岁的老太婆卡塔娜已经在那儿抹眼泪,说这个家要散了、地要荒了、人要死绝了。几个男人撸起袖子,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沈华就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他那把簧轮——其实里面本没装弹药,纯粹是个习惯性的动作。他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村民们吵来吵去,争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的地方就有机会。

“都别吵了。”沈华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不笑的时候,那张东方面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他不是在看一群争吵的村民,而是在审视一盘需要落子的棋局。

现场安静了下来。寡妇玛丽安娜闭上了嘴,安德烈不甘地哼了一声却也收了声,就连以利亚撒长老都停下捋胡子的手,把目光投向这个年轻人。

“你们争来争去,争的是现有的一小杯水。”沈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但为什么不去想着把整条河都引过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听不懂这个东方人在说什么。

以利亚撒长老最先反应过来,那双精明的褐色眼睛猛地一亮。

“沈华军爷的意思是……做盐的生意?”

“聪明。”沈华朝长老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向村民们,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你们天天守着这几十亩薄田,种出来的麦子一半交税一半喂自己,赶上收成不好就要饿肚子。但你们知道利沃夫城里一磅盐卖多少钱吗?”

没有人回答。安德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作为村里最有钱的人,他知道利沃夫的盐价,但那个价格让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一磅盐,在利沃夫可以换一磅半的银币。”沈华伸出一手指,“而从利沃夫往南走三天路程的乌克兰草原上,盐的价格是利沃夫的一半。也就是说——你们从南边买盐,运到北边卖,一进一出就是翻倍的利润。”

沈华的这段话之所以掷地有声,是因为他读过十七世纪东欧贸易史的博士论文。赫梅利尼茨基起义虽然打乱了整个地区的经济秩序,但对盐这种刚需物资的需求从来没有减少过。相反,战争导致了物资短缺,短缺就意味着价格暴涨。在商言商,乱世中赚钱的机会反而比和平时期更多。

村民们的眼睛开始发亮,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犹豫和怀疑。他们没有做过生意,连想都不敢想“翻倍的利润”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可是南边现在在打仗啊。”马尔钦是这群人里最懂商路的,他第一个提出了质疑,“哥萨克人和鞑靼人到处抢劫,我们去买盐,没准儿走到半路就被抢了。”

沈华笑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懂军事的人来保护商队。”沈华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而我,需要一群能活、会骑马、熟悉地形的人来帮我经营这条商路。我出军事保护,你们出人和苦力,赚到的钱,三七分——我三,你们七。”

在场的村民全都愣住了。

村子里也有过路过的商队,那些商队老板一个个肥得流油,雇人活的时候恨不得连最后一个铜板都算进成本里。哪有主动提出自己只拿三成、出力的人拿七成的?

以利亚撒长老再次开口:“沈华军爷,你确定是三七开?你拿三,他们拿七?”

“确定。”沈华回答得脆利落,“但有一个条件——村子里愿意参与的人,按照出力的多少来分那七成的利润。出力多的多拿,出力少的少拿,不活的一分没有。”

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多劳多得。沈华虽然是个历史学者,但也选修过经济学的课程,知道怎么用最朴素的分配方式调动人的积极性。

安德烈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出五头牛。”安德烈的语气像是在赌桌上押上了最后的筹码,“还有我家那两个小子,一个能扛一百五十斤的盐,一个会算账。”

“我出我自己。”寡妇玛丽安娜咬着嘴唇,“我能扛能挑,不比男人差。三个孩子虽然小,但也能帮忙喂马、打扫盐袋子上的灰。”

“我出我那辆破马车。”老是缩着脖子说话的马尔钦难得硬气了一回,“轮子是歪的,但换个轴就能用。往利沃夫带货,总比人扛着强。”

“我出我这几亩地。”一个又瘦又矮、名叫沃伊切赫的男人怯生生地说,“地不肥,种什么死什么。与其饿死在地里,不如……不如拿地去换本钱。”

沈华连忙摆手:“地你自己留着,不用你出地。你需要出的是你这个人。你能什么?”

沃伊切赫眨巴眨巴小眼睛:“我……我什么都能。”

“那就什么都能。”沈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个瘦小的男人拍得差点跪下。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有人出马,有人出车,有人出力,有人出做盐袋子的粗麻布。就连以利亚撒长老也出了一些启动资金——二十枚银币,用长老的话说,“算是借给你们的,等赚了钱再还。”

沈华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一盘更大的棋。

盐只是第一步。

通过盐的贸易,他可以积累资金、建立商路、收拢人心。有了钱,他就可以买更好的装备、招更多的人手。有了人,他就可以在扎莫希奇村建立一支小规模的私人武装。有了武装,他才有资格在接下来的乱世中周旋于波兰、哥萨克、瑞典三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而不是像一粒尘埃一样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但他也知道,这盘棋不能下得太快。他的步子迈得太大,就容易扯着蛋。在那个政治倾轧、军事对抗、民族矛盾交织的年代,任何一个稍微出格的举动都可能引来身之祸。

他需要低调。需要积蓄力量。需要一个让他能够放手施展的“合法身份”。

而那个身份,正在养伤的雅克·德·克莱蒙可以帮他弄到。

当天晚上,沈华去雅克的小屋看望他的伤情。雅克的左臂已经能轻微活动了,以利亚撒长老给他换药的时候,那道被弯刀划出的伤口周围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以利亚撒长老的药确实管用。”雅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虽然还不灵活,但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完全无力的状态,“再过十天左右,应该就能拿剑了。”

沈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雅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雅克的灰蓝色眼睛直视着沈华。这个年轻的法国裔贵族虽然出身名门,但他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纨绔子弟。沈华救了他的命,这个情分他记在心里。

“我想正式加入波兰军队。不是当一个普通的志愿兵,而是获得一个合法的军职——哪怕是最低级的也行。”沈华把话说得很坦诚,“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住在扎莫希奇村,帮村民们做事。但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我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被人说是‘非法武装活动’。我需要一个身份来保护自己,也保护这个村子。”

雅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一些沈华没见过的复杂。

“你知道我是谁吗?”雅克问。

“雅克·德·克莱蒙,王家骑兵队上尉。”沈华把雅克第一天告诉他的信息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的军衔。”雅克说,“但我的家族——德·克莱蒙家族——在波兰的基比这深得多。我的父亲是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的宫廷侍卫长,我的叔叔是卢布林省的副总督。如果我向父亲写一封信,说明你在战场上救了我的命,并且表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他不光能给你一个军职,还能给你一块封地。”

沈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块封地。不是那种名义上的、只有几间破房子的“荣誉领地”,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产生收益的封地。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封地,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募农民、建立庄园、训练民兵——所有这些在十七世纪都是领主与生俱来的权利。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脸上任何多余的表情。

“什么样的封地?”沈华问得云淡风轻。

“不大,但足够你养活十几个人。”雅克想了想,“可能是边境地区被战火毁掉的某个小庄园,也可能是某个破产贵族的抵押地产。父亲手上有几处这样的产业,他一直想找可靠的人打理。”

沈华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我不要封地呢?”沈华说。

雅克愣住了。还有不要封地的人?

“你的意思……”

“你和长老帮我把那块封地变成扎莫希奇村的自治特许状。”沈华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计划,“也就是说,我放弃个人对这块土地的领主权,将土地收益的一部分用于村子的公共事务——修路、挖井、建磨坊、购置公共武器。剩下的收益由村民按劳分配。”

沈华顿了顿,看着雅克惊愕的表情,继续说:“村子的名字、村民的利益、我的领导地位,三者捆绑在一起。这样一来,扎莫希奇村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边境村落,而是一个受法律保护的、有自治权的领主领地。任何外来的侵犯,都要先过法律这一关。”

雅克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贵族特权横行、农奴制深蒂固的年代,沈华提出的这个方案简直就是异端邪说。土地不属于个人,而属于一个共同体?农民不是领主的财产,而是权利主体?这些思想太超前了,超前了一百多年。

但雅克·德·克莱蒙不是一个守旧的人。他在法国读过书,接触过一些启蒙思想的萌芽。他虽然不完全理解沈华的用意,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东方人在做的事情,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我试试。”雅克最终说道,“但我不保证父亲会同意。”

沈华知道这是实话。但他也知道,雅克·德·克莱蒙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言出必践。他说“试试”,那就是真的会全力以赴去办。

回到自己的木屋后,沈华躺在那张铺了羊毛毡的草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天马行空地规划着扎莫希奇村的未来。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帮村民赚些盐钱,或者剿灭一伙土匪。他要做的,是把扎莫希奇村建成一个微型样板——一个不同于波兰原有社会体系、但又能融入波兰现有制度的特殊存在。在这里,波兰人、乌克兰人、犹太人,甚至他这个东方人,都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彼此而不是互相厮。

他要建立一个“家”。

一个不靠、不靠出身、只靠能力和努力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沈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彼得的审讯还没有完成,波托茨基伯爵那边关于税收减免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去利沃夫买盐的商队需要组织,雅克的伤还需要养,写给克莱蒙家族的信件要措辞得体……

事情很多,但他不急。

在这个以年为单位计算历史进程的时代,他有足够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棋子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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