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荒寂的旷野,卷起地上未融的碎雪,打着旋儿撞在破败的山庙墙体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孤魂夜泣。
破庙内,庙门腐朽不堪,轻轻一推便发出 “吱呀” 刺耳的呻吟,摇摇欲坠。殿内更是破败狼藉,屋顶塌陷了大半,残雪顺着木梁的缝隙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正中的神像早已倾颓,半截身躯倒在角落,泥胎剥落,面目模糊,布满蛛网与尘垢,别说袅袅香火,就连半分曾经被供奉过的气息都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阴冷与荒芜。
墨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染满尘灰与血污的黑衣。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早已崩裂,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疼得他浑身抽搐,灵力几乎溃散殆尽。
沈清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扶着他,踉跄着钻进眼前这座早已废弃的破庙。指尖触到男人滚烫的伤口,黏腻的鲜血沾满掌心,饶是她前世冷静自持,此刻心也狠狠一沉。
这里没有丝毫遮蔽,没有半点暖意,寒风长驱直入,吹得沈清辞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寒意刺骨。可她此刻无暇顾及寒冷,迅速将墨烬扶到墙角避风处,让他背靠断墙坐下,立刻伸手死死按住他腰间崩裂的伤口,指尖用力,试图先止住这汹涌的血流。
剧痛袭来,墨烬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再发出半点呻吟,只是那双忠诚的眼眸,始终担忧地望着沈清辞,满是愧疚与无力。
沈清辞低头按压着伤口,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如翻江倒海一般,极速消化着脑海中涌入的、不属于她的陌生记忆。
一阵阵眩晕过后,纷乱的信息逐渐清晰 ——
得到枯相印后,她便不敢多做停留,循着荒原边缘的隐秘谷道撤离。这条无名山谷狭窄崎岖,两侧崖壁陡峭,本是绝佳的隐蔽之路,可她刚踏入谷口三步,心头骤然一紧。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气,草木皆静,连虫鸣都消失殆尽。
“沈清辞!交出枯相印,饶你全尸!”
一声厉喝炸响山谷,崖顶瞬间箭雨如,青、玄、灵三宗的正道弟子如鬼魅般从岩石后、密林中出,密密麻麻围堵了整条谷道。长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玄宸盟主的精锐埋伏,早已在此守株待兔三。
“果然是埋伏。”
沈清辞眸色沉冷,将枯相印纳入怀中,周身枯寂之力骤然迸发。她不退反进,指尖引动相印余力,地面瞬间裂开枯纹,冲在最前的弟子足下发软,顷刻间皮肉枯槁,倒毙在地。
可正道人马源源不断,崖上滚石、林间毒箭、近身剑阵,三重招步步紧。她身负枯相之力,却刚夺印未久,灵力基未稳,只能以印力硬抗。
声震天,血溅青石。
从头正盛战到月挂中天,又从深夜拼到晨曦微露,整整一天一夜,山谷里尸横遍地,沈清辞的素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她的气息越来越紊乱,怀中枯相印的光芒愈发黯淡,相印之力濒临枯竭。每一次催动枯荣规则,都如利刃剜心,经脉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妖女力竭了!!”
正道弟子见状疯扑而上,长剑直刺她心口。沈清辞咬牙抬手,枯力只堪堪震退两人,便再无余力格挡。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她膛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雄鹰坠谷,长刀横空劈出凛冽弧光!
“主上!”
墨烬浑身浴血,甲胄碎裂,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 —— 他冲破三层包围圈,硬生生到了她身边。他二话不说,反手将沈清辞护在身后,长刀狂舞,以血肉之躯挡下所有攻击。
“相印之力不足,主上速走!”
墨烬嘶吼着,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溅红脸颊,却依旧死死顶住攻势。他知道沈清辞已无力再战,当即横刀断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拼尽残余内力,带着她往山谷深处险地冲去。
身后追兵嘶吼着穷追不舍,箭雨擦着耳畔飞过。墨烬背着力竭的沈清辞,踏过乱石与尸体,不顾身上新增的数道伤口,硬生生出一条血路。
枯相印在沈清辞怀中微弱闪烁,像是在喘息。
直到冲入密林深处,彻底甩开追兵,墨烬才轰然半跪在地,喘着粗气,依旧死死护着她:“属下放走…… 定护主上周全。”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看着黯淡的枯相印,眸中闪过冷冽 —— 今之围,他必百倍奉还。
沈清辞终于抵不住脑袋里传来的眩晕感,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姐……”
身旁,沈清辞墨烬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墨烬染血的睫毛黏在一起,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逃…… 快逃……”
他是相门仅剩的影卫,自小侍奉原主,如今拼了一身重伤,断后阻敌,只为给自家小姐争一线生机。哪怕自己必死无疑,他也只求小姐能活下去。
追兵就在身后,正道修士铺天盖地,玄宸下令格勿论,天下之大,已无她容身之地。
逃,是唯一的活路。
沈清辞回神,低头看向怀中重伤垂危却依旧惦记着她安危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被彻骨的冷冽取代。
她按住墨烬伤口的手没有松开,力道稳而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狠厉,字字清晰,在这寒寂的破庙中响起,掷地有声:
“逃不掉,就藏。”
“藏不住,就。”
没有慌乱,没有怯懦,没有自怨自艾。
前世作为考据师,她在故纸堆里拆解过无数阴谋诡计,在绝境中磨砺出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心智。穿越而来,身负血海深仇,面对满天下的追与污蔑,逃,从来不是她的首选。
玄宸想要她死,想要彻底抹相门,没那么容易!
寒夜漫漫,无边无际。
破庙外,狂风愈发凄厉,风声如鬼哭狼嚎,席卷旷野,掩盖了大部分声响,却压不住那隐隐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动静。
沈清辞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
她听得清清楚楚 ——
马蹄声!
整齐、急促、冰冷,带着肃之气,踏碎雪地,穿透寒风,似远还近,正朝着这座破庙的方向而来!
是正道的追兵!
他们追来了!
墨烬也瞬间绷紧了身体,不顾身上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底燃起决绝的意:“小姐,属下挡着他们,您……”
“别动。” 沈清辞沉声打断他,指尖依旧稳稳按住他的伤口,不让他妄动耗损最后生机。
她缓缓站起身,身影立于倾颓的神像与漏风的残梁之下,寒风掀动她的衣发,身形单薄,气场却冷冽如冰。
手腕内侧,那枚淡若无痕的空相印,在她心神动处,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灰光。
天地枯荣,由我掌控。
父母的仇,她来报。
玄宸的谎,她来拆。
这万相界的正道青天,既然早已被乌云遮蔽,那她便亲手撕开黑暗,重定乾坤!
追兵已近,破庙危在旦夕。
沈清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冷静与狠厉。
藏,或是。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