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张开的嘴又合上。他吸了口气,凉风灌进喉咙,有点呛。
“我不跟你们走。”
声音不高,但坚决。
巫祝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潭水被风吹皱了表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秦观舔了舔发的嘴唇:“我要向北去。”
“北方是死地。”巫祝说。语气很平,不是劝告,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
“河神使者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还要去?”
秦观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帮忙捆扎行李时挤进去的泥。那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着,天工和兵武,大地灵脉会被扰动。
他昂起头:“我得去看看,有些事情,光听别人说不够。”
巫祝沉默了一会儿。河滩上传来部落成员搬运东西的响动,有人吆喝,有孩子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衬得两人之间的安静格外扎耳。
“你会死。”老人最后说。
“可能吧。”秦观说。他顿了顿,“但不去的话,我觉得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巫祝盯着他看了很久。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沉。秦观没躲。
过了好一阵,巫祝点了点头。
“随你。”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秦观叫住他。
老人停住脚,没回头。
秦观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又摸出那支圆珠笔。他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开始画。
他画得很简单。一条线代表河,几个三角形代表山,北边标了个箭头,旁边写上“涿鹿”。南边也标了箭头,写上“迁徙方向”。他在河的位置画了个圈。
画完,他把纸折了两折,递给巫祝。
巫祝接过去,没打开看。
“这是什么?”老人问。
“地图。”秦观说,“如果你们在路上遇到麻烦,可以往西走。西边有座黑石山,山里有条隘口,穿过隘口再往西南,大概走七八天,能到一个叫炎石的部落。他们崇拜火,首领叫苍。你们可以说……是一个叫秦观的外来人告诉你们的。”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用词。
巫祝听完,把折好的纸塞进怀里。
“你不怕我们把你说的这些,告诉别人?”老人问。
秦观笑了。笑得有点苦。
“告诉谁?”他说,“这年头,能听懂这些话的人,大概也不多了。”
巫祝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袍子下摆扫过河滩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观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
他松了口气。
然后又提起了心。
决定做完了,接下来该想怎么活了。
半个时辰后,秦观站在河滩东侧的矮树林边。
他面前站着三个部落成员。他们看着秦观摆在地上的东西——一把折叠刀,一面小圆镜——眼神里满是好奇。
秦观指了指刀,做了个切割动作。又指了指镜子,对着阳光晃了晃。镜面反射出一块光斑,在对面一个男人脸上跳了跳。那人吓了一跳。
“换。”秦观用部落语说,然后指了指他们肩上的皮囊和手里的肉。
三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最后,那个被光斑晃过的男人蹲下身,拿起折叠刀。他试着掰开主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又拿起一树枝削了削。
树皮很轻松就被削掉了。
男人抬起头,点了点头。他把肩上背的皮囊解下来——那是个用动物胃囊做的水袋。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用叶子包着的肉,巴掌大,黑乎乎的。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秦观面前,然后握紧了刀,退后两步。
交易成了。
秦观把皮囊和肉收起来。女人对小圆镜特别感兴趣,她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盯着镜子里的人像,左看看右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像是树脂的东西,闻起来有股草药味。她把布包整个递给秦观,然后紧紧攥住了镜子。
秦观接过布包,点点头。
最后那个男人没什么东西可换,他从腰后抽出一短木棍。木棍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绑了块石头,算是简易的矛。他把木矛递给秦观,然后指了指秦观脚上那双已经快烂掉的运动鞋。
秦观摇了摇头。
不是舍不得,是这鞋本没法在野外长途跋涉。
男人见他不换,有点失望,但还是把木矛塞给了他,摆摆手,意思是送你了。秦观接过木矛,道了声谢。
女人也拿着镜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就剩换刀的男人还站着。他看了看秦观,又看了看秦观怀里鼓鼓囊囊的竹简,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秦观没听懂。
男人指了指竹简,又指了指北方,然后做了个飞的手势。手势很笨拙,但意思很明显。
秦观心里一紧。
这人见过玉舟?
他盯着男人的脸。男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好奇,还有一点点……敬畏?
秦观缓缓点了点头。
男人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秦观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他就消失在树林里了。
秦观站在原地,直到男人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清点换来的东西:一个水袋,一块肉,一包树脂,一短矛。加上原来有的,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够寒酸的。
但他没时间感慨。他把东西收拾好,水袋挂在腰间,肉和树脂塞进怀里,短矛握在手里。然后他抱着竹简,朝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越走越密。
秦观尽量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走,避开部落迁徙的方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他走了约莫两刻钟,找到一处地方。
那是个小山坡的背阴面,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在一起,中间形成个天然的石缝。石缝不深,但足够藏一个人。周围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外面很难发现。
秦观钻进去,把东西放下。
石缝里很凉,地面是湿的泥土。他靠着岩壁坐下,把竹简拿出来,平放在膝盖上。
竹简还是老样子,暗沉沉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触感冰凉。
怎么启动来着?
上次是玉瓶碰上去,就激活了。现在玉瓶已经和竹简融为一体。力牧说过,九万里是靠“灵枢”驱动的,灵枢能量耗尽,就得等它自己慢慢恢复。
也不知道恢复多少了。
秦观把竹简捧在手里,闭上眼睛。他试着集中精神,去“想”那个光幕,去想“启动”,去想“飞”。
什么都没发生。
他换个思路。力牧还说过,这玩意儿能感知使用者的意图。不是靠蛮力,是靠……意念?
秦观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他不急着想具体指令。他先让自己静下来,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杂念一点点压下去。他想象自己是一潭静水。
然后,他在心里勾勒出九万里的样子。
不是竹简,是那艘墨色玉舟。流线型的船身,半透明的舱壁。他想象自己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风吹在脸上。
他“想”着那个画面,很仔细。
手心突然传来一点温热。
秦观睁开眼。
竹简表面,那些刻痕正在发出极微弱的光。光很淡,但在石缝昏暗的光线下,确实在亮。而且,竹简的温度在升高。
有戏。
他继续维持着那个想象,同时在心里默念:展开。变成船。飞起来。
竹简的光亮稳定了一些。
然后,它开始变形。
不是上次那种瞬间完成的变化,而是缓慢的、仿佛很吃力的过程。竹简的边缘变得模糊,像融化的蜡,慢慢拉长、延展。
足足过了半分钟,它才完全变成玉舟。
而且比上次小了一圈。
船身只有约莫一米五长,船舱窄得勉强能坐进去一个人。舱壁的透明度也低了,像蒙了层雾。整体看起来……很虚弱。
但好歹是成了。
秦观爬进船舱。空间确实挤,他得蜷着腿才能坐下。手边的舱壁上,那面光幕浮现出来,但显示的内容很简略:
【灵枢能量:17%】
【状态:低功耗模式】
十七。比零强点。
秦观盯着光幕,深吸了口气。他双手握住船舷,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下达指令:升高。向北。尽量飞高些。
玉舟轻轻震动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上升。
速度很慢。秦观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地面,能听到船底擦过灌木枝叶的沙沙声。他睁开眼,透过雾蒙蒙的舱壁,看到下方的树林正在慢慢变小。
风灌进船舱,冷飕飕的。
他打了个哆嗦,把身上那件单薄的冲锋衣裹紧了些。没用,高空的风像刀子,透过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玉舟还在上升。
秦观低头看了看光幕。能量显示从17%跳到了16%。就这么点上升高度,已经耗掉百分之一。
照这速度,他飞不了多远。
但他没停。他咬紧牙关,忍着寒冷,继续维持着向北的意念。玉舟摇摇晃晃地朝北方飘去。
脚下的景色在变化。
树林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绿毯,河流像银色的带子。他看到部落迁徙的队伍,像一队缓慢移动的蚂蚁,沿着河滩向南蠕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边缘。
前方,远山的轮廓逐渐清晰。
更远的地方,那片灰黄色的烟尘,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炊烟,烟尘的规模太大了,覆盖了小半个天际线。而且颜色不对,黄里透着黑。
秦观心里沉了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玉舟继续爬升。越高,视野越开阔,但也越冷。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有点发麻。
光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5%。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他飞过了第一道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涿鹿之野。
从高空俯瞰,整个战场的全貌铺展开来,那种震撼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大地被粗暴地分成了两块。
西边是黄帝部的营地。规模比上次大了至少三倍,帐篷密密麻麻。营地外围筑起了土墙,墙头上能看到来回巡逻的人影。
但最扎眼的不是这些。
是营地中央那几台巨大的器械。
秦观眯起眼睛。那是……投石机?但结构复杂得多。木质的骨架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淡金色光泽。抛臂的顶端不是普通的石兜,而是一个个镂空的金属球体,球体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纹路。
此刻,其中一台器械正在运作。
几个士兵推动绞盘,抛臂缓缓后仰。另一个士兵将一颗暗红色的石头放进金属球里。然后,抛臂猛然弹回!
没有石头飞出去。
飞出去的是一道红光。
那红光从金属球中射出,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笔直地砸向东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飞过数里距离,落在蚩尤部营地的边缘。
落地瞬间,没有巨响。
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猛地膨胀开来,覆盖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光芒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迅速收缩、熄灭。等光芒散去,那片地面变成了焦黑色,寸草不生。
秦观看得头皮发麻。
他还没缓过神,黄帝部营地另一侧又有了动静。那里竖着几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巨大的铜镜。几个士兵调整铜镜的角度,镜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光束射出,凝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射向蚩尤部营地。
光柱扫过的地方,帐篷瞬间起火,黑烟滚滚而起。
秦观喉咙发。
他转过视线,看向东边的蚩尤部营地。
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蚩尤部的营地没有土墙,也没有整齐的帐篷。大量简陋的窝棚和兽皮帐篷杂乱地堆在一起。
但营地中央,矗立着几东西。
那东西秦观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图腾柱,但又不太像。柱子很高,通体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肉凝固后的材质。柱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
柱顶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红色的雾气。雾气中偶尔会闪过几点猩红的光,像眼睛。
其中一柱子下面,围着一群蚩尤部战士。他们着上身,身上涂满了暗红色的图腾,手里拿着粗糙但巨大的武器。他们围着柱子跳舞,动作狂野,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吼叫。
随着他们的吼叫,柱子顶端的雾气翻滚得越来越剧烈。
突然,雾气中射出一道黑红色的光束,直冲黄帝部营地!
光束击中了土墙的一段。没有爆炸,但被击中的那段土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最后融化成了一滩烂泥。墙后的几个士兵惨叫着倒下,身体接触烂泥的部分迅速溃烂。
秦观胃里一阵翻腾。
他移开视线,看向两军之间的那片原野。
那里已经不能叫原野了。
土地焦黑,到处是坑洞。散落着残破的武器、碎裂的甲胄,还有……尸体。从高空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的黑点。
有小股部队正在交战。
一队黄帝部的士兵,约莫二三十人,排成松散的阵型,手持发光的短矛,缓缓推进。对面是一群蚩尤部战士,人数差不多,但阵型完全没章法,就是嗷嗷叫着往前冲。
双方撞在一起。
黄帝部的短矛刺出,矛尖亮起白光,轻易就刺穿了蚩尤部战士粗糙的皮甲。但蚩尤部战士本不怕死,有人被刺中了,就脆用手抓住矛杆,硬生生往前顶。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一个战士抡起石斧,直接把一个黄帝部士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血喷出来,在焦黑的土地上溅开暗红色的花。
秦观闭上了眼睛。
他呼吸有点急。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这就是涿鹿之战。
不是史书里简略的记载,不是神话里浪漫化的描述。是真实的、血腥的战争。
而他,就飘在几百米高的天上,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光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秦观睁开眼,看到能量显示跳到了12%。
快没电了。
他得找个地方降落。而且这高度,保不齐下面哪边有眼神好的,抬头就看见他了。
他调整意念,让玉舟开始下降。
同时,他观察着下方的地形。不能离战场太近,太危险。也不能太远。最好是能找到一座小山,落在山背面。
他看向战场北侧。
那里有一片起伏的丘陵,离主战场约莫五六里远。其中一座小山不高,但坡度挺陡,山顶有树木覆盖。山背面是阴影面,从战场方向应该看不到。
就那儿了。
秦观控玉舟朝那座小山飞去。下降速度比上升时快了些,耳边的风声呼啸起来。他紧抓着船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距离小山还有一里左右时,光幕上的能量显示跳到了11%。
玉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船身开始轻微摇晃。秦观心里一紧,集中精神,拼命“想”着“稳住”、“往前”、“降落”。
玉舟挣扎着继续飞行,但高度在持续下降。离地面只剩不到一百米了。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秦观已经能看清山下灌木丛的叶子。他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小山的背阴面。还有不到三百米,只要再撑一会儿……
突然,玉舟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失去动力那种摇晃,是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震动。紧接着,船舱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高频的嗡鸣声,刺得秦观耳膜发疼。
他猛地抬头。
光幕上,原本简略的显示界面变了。中央出现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光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警告:高能反应接近】
【方位:东南,仰角37度】
【距离:800米……700米……600米……】
数字在飞快倒减。
秦观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看向光幕指示的方位——
东南方向,蚩尤部营地的上空。
一暗红色图腾柱的顶端,那团翻滚的黑红色雾气中,正有一点炽烈的光芒在凝聚。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橙红,最后变成刺眼的金红色。
然后,它脱离了雾气,射了出来。
那是一支箭。
一支完全由火焰凝聚而成的箭矢,长度超过三米,箭身缠绕着狂暴的金红色火流。它飞行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在脱离雾气的瞬间,就已经跨越了一半的距离。
笔直地,朝着秦观射来。
秦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动了。他拼命“想”着“躲开”、“急转”、“下降”。
玉舟猛地向右侧倾斜!
船身几乎竖了起来,秦观整个人被甩向左侧,肩膀狠狠撞在舱壁上。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但那支火焰箭矢,也跟着调整了方向。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继续锁定玉舟。
距离只剩不到三百米了。
秦观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像突然打开了炼钢炉的门。空气在扭曲。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变大的红色光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