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箭矢到了眼前。
那玩意儿大得吓人,本不是箭,倒像烧红的房梁。秦观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玉舟自己动了。
它猛地向下栽!
不是秦观想的,是船自己在动。船舱里那嗡鸣声尖得刺耳,光幕上红色警告乱闪。秦观整个人被甩起来,后背砸在舱顶,又重重摔回座位。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呛出口腥气。
热浪擦着头皮过去。
真的擦过去了。秦观能闻到头发烧焦的糊味,还有皮肤上针扎似的疼。船舱右侧的透明壁板外,那火焰箭矢拖着长长的尾巴,几乎是贴着船身掠过去的。金红色的火流舔舐着壁板,壁板发出“滋滋”的怪响,表面瞬间泛起一片蛛网似的白痕。
没击中。
但箭矢带起的狂暴气流,把玉舟卷得像个陀螺。
船身疯狂旋转、颠簸。秦观死死抓住座椅边缘,指甲抠进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缝隙里,指节绷得发白。他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光幕上的图像全花了,变成一团扭曲跳动的色块。只有那行红色的警告字还在顽强闪烁:
【灵枢能量:11%】
【状态:紧急规避……能量过载……】
然后连这行字也灭了。
整个光幕暗了下去。船舱里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咔嚓”声。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不再是飞行,而是坠落。
秦观抬起头,透过那布满白痕的壁板往外看。
地面在急速近。
不是平整的地面,是一片黑乎乎的、枝杈横生的树林。树木在视野里飞快放大,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轮廓,能看见树冠,能看见树,甚至能看见底下灌木丛里惊起的几只飞鸟。
要撞上了。
秦观闭上眼,身体绷紧,等着那一下。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没来。
玉舟在最后一刻,似乎又挣扎了一下。船头艰难地抬起了一点,下坠的速度好像缓了那么一瞬。然后它斜着进了树林边缘,“咔嚓”、“咔嚓”几声闷响,是树枝被撞断的声音。船身剧烈震动,秦观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铁桶,有人抡起大锤从外面狠砸。
他脑袋不知道撞在哪儿,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等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停了。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耳朵里嗡嗡的耳鸣。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到处都疼。左肩刚才撞那一下最狠,现在抬都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
舱内一片昏暗。原本柔和的光源全灭了,只有几处破损的缝隙里透进些零碎的天光。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合着树木断裂后的青涩汁液气息。他咳了两声,撑着想坐直。
“咔哒。”
身下的座椅忽然松脱了。不是整个掉下去,而是固定装置似乎坏了,座椅向后仰倒。秦观毫无防备,跟着往后一栽,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冒。
他躺在那儿,喘了半天。
得出去。
这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舱门的位置——那扇原本平滑如镜、会自动滑开的门,现在卡死了。门缝边缘有点变形,往外凸着。他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秦观心往下沉。
他环顾四周,看到右侧壁板上那片被火流灼出的白痕。痕迹中心的位置,壁板材料似乎变脆了,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咬了咬牙,抬起还能动的右胳膊,用手肘对准那裂纹,狠狠撞了过去。
“砰!”
壁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扩大了些。
他又撞。
第三下的时候,“哗啦”一声,壁板碎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碎渣簌簌往下掉。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观从那窟窿里爬了出去。
脚踩到实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船身——现在不能叫玉舟了,它恢复了竹简的模样,但比平时大了许多,像一卷被粗暴摊开的巨大竹册,斜在几棵断树之间。竹简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尤其是右侧,一大片竹片都碳化了,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焦糊的内层。
他愣愣地看着。
脑子里空空的。过了好几秒,他才想起去摸怀里。那卷真正的、缩小后的竹简还在,贴着口,有点硌人。他掏出来,展开。
竹简表面也有焦痕,但很浅,像是被火星溅到。刻在上面的那些细小符号依然清晰,只是光泽暗淡了许多。他试着集中精神,去想“收起”。
竹简轻轻一颤,缓缓卷拢,变回普通竹简大小。
秦观松了口气,把它塞回怀里。至少这东西没坏透。
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茂密。玉舟——或者说竹简的巨大化残骸——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又刮倒了一片灌木,在林地边缘犁出一道十几米长的狼藉痕迹。断枝残叶洒了一地,有些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远处有声音。
不是鸟叫,也不是兽吼。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人的吼叫,短促、凶狠、夹杂着痛呼。声音离得不远,大概就隔着一片林子,百来米的样子。
秦观头皮一麻。
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躲到一丛还算完整的灌木后面。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喊声更清晰了。
能听出是两拨人在厮。一方声音整齐些,吼叫时带着某种节奏;另一方则更杂乱,吼声也更粗野。兵刃相交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其间偶尔爆出一两声特别刺耳的锐响,像是某种金属器械在发力。
秦观趴在灌木丛后,小心地拨开枝叶,往外窥看。
林子那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十几个人影正在混战。
人数少的那一方,大概五六个,穿着暗青色的、看起来质地挺硬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金属兵器。他们的阵型还没完全散,背靠着背,互相掩护。秦观眯起眼,看清了他们皮甲口处那个熟悉的图案——一个简化的、线条构成的圆环,中心有个小点。
黄帝部的人。
人数多的那一边,有八九个,体格明显更魁梧。他们几乎甲,大部分光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的诡异纹身。那些纹身不是静止的,在动作间,某些线条会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他们用的武器也杂,有石斧,有骨棒,还有几把看起来粗糙但沉重的金属刀。吼叫声就是从他们喉咙里滚出来的,低沉、浑浊,带着股血腥气。
蚩尤部。
秦观喉咙发。他真掉进战场缝里了。
黄帝部那五六个人虽然人少,但配合默契。一个使长戈的汉子守在侧面,戈头每次横扫,都能退两个想扑上来的蚩尤部战士。中间两个使短剑的,一左一右,专攻下盘。还有一个人站在稍后,手里端着个秦观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个铜铸的圆筒,筒口对准蚩尤部人多的方向。
“嗤——!”
圆筒前端猛地喷出一团炽白的光球。光球只有拳头大,但速度极快,眨眼就砸进一个蚩尤部战士的口。
那战士惨叫一声,口炸开一团焦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但蚩尤部的人太多了。
死了一个,还有更多扑上来。他们似乎本不怕死,受伤了反而更狂躁。一个口被短剑划开半尺长口子的蚩尤部战士,居然一把抓住剑身,任由剑刃割进手掌骨头,另一只手抡起石斧就朝黄帝部战士的脑袋劈去。
黄帝部战士不得不弃剑后撤。
阵型开始松动。
秦观看得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去摸背包——那柄用打火机和折叠刀换来的石斧还在。斧头粗糙,木柄磨手,但沉甸甸的。他握紧了,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
有什么用?
他问自己。就凭这玩意儿,冲出去?那是送死。
可不出去,就这么看着?
他咬住下唇。嘴里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刚才撞破了哪儿,还是自己咬的。
坡地上的厮已经到了最惨烈的阶段。黄帝部又倒下一个,是被两把石斧同时砍中后背,扑倒在地就不动了。剩下四个被七八个蚩尤部战士围在中间,圈子越缩越小。那个使长戈的汉子左腿挨了一下,动作明显慢了,每次挥戈都要趔趄一下。
端着圆筒的那个黄帝部战士似乎想再发射一次,但他摆弄了两下圆筒,筒口只冒出几缕青烟,再没光球喷出。他骂了句什么,把圆筒当棍子抡了起来。
完了。
秦观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口那卷竹简硌得他生疼,他想起力牧说的话:“此物可御空而行,亦可勘测记录……是先代所遗重器。”
重器。
现在成了一堆冒烟的残骸,躺在树林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乏。他缩回灌木丛后面,背靠着树,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厮声、惨叫声、兵刃砍进肉里的闷响。这些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朝着这边过来了。
秦观猛地睁眼。
不是好像。
是真的过来了。
那个使长戈的黄帝部汉子,被两个蚩尤部战士得连连后退,正朝着这片林子退过来。他腿受伤了,每一步都拖出长长的血痕。另外三个同伴想靠过来接应,但被其他蚩尤部战士死死缠住。
“往林子里退!”有人嘶声喊,“进林子他们不好围!”
使长戈的汉子咬牙,一戈扫开左侧的敌人,转身就往林子里冲。他冲的方向,离秦观藏身的灌木丛只有十几步远。
两个蚩尤部战士紧追不舍。
其中一个特别壮,身高得有两米,膀大腰圆,口纹着一头呲牙的猛兽图案。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刃口参差不齐的金属砍刀,刀背上还镶着几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牙齿。他跑起来地面都在震,几步就追到那黄帝部汉子身后,抡起砍刀就劈!
黄帝部汉子听到风声,勉强回身横戈格挡。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秦观耳膜发麻。长戈的木质杆子从中断裂,汉子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被树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
正好倒在秦观藏身的灌木丛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丛稀疏的枝叶。
秦观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血污,看清他因剧痛而扭曲的五官,看清他眼睛里那片绝望的死灰。汉子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断掉的戈杆脱手,左腿的伤让他本使不上劲。
那个提砍刀的蚩尤部战士狞笑着走近。
他走得不快,好像很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砍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走到汉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音调古怪,秦观听不懂,但能听出里面的残忍和戏谑。
汉子仰面躺着,口剧烈起伏。他侧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灌木丛。
然后,他看到了秦观。
四目相对。
汉子浑浊的眼睛里,那片死灰忽然波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秦观,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明显。
救……我……
或者不是“救”,是“帮”,是“求”。秦观分不清。他只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稻草。还有那里面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最后的祈求。
提砍刀的蚩尤部战士举起了刀。
刀身反射着林间零碎的天光,晃过秦观的眼睛。刀刃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秦观攥紧了手里的石斧。
木柄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很疼。斧头很沉,沉得他胳膊都在抖。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炎石部落的篝火,力牧那张严肃的脸,玉舟在云层上平稳飞行,还有刚才那支擦着头皮过去的火焰箭矢。
然后他想起巫祝的话。
“北方是死地。你会死。”
他现在就在死地里。
灌木丛外,蚩尤部战士的砍刀举到了最高点,肌肉绷紧,下一秒就要劈下。黄帝部汉子闭上了眼,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秦观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冰凉,带着泥土和血腥味。他握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左肩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救,还是不救?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拉长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狂跳的声音,能听到远处还在继续的厮,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蚩尤部战士的刀,落了下来。
带着风声。
秦观动了。
不是想好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来,右手的石斧抡圆了,朝着那蚩尤部战士的侧腰狠狠砸过去!
太突然了。
那战士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黄帝部汉子身上,压没想到旁边灌木里还藏着人。他听到动静,想收刀回防已经晚了。石斧粗糙的刃口结结实实砸在他腰侧,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不是砍进去的声音,是砸中了骨头。
战士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砍刀劈歪了,擦着黄帝部汉子的肩膀砍进泥土里,溅起一蓬土渣。他扭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秦观,里面全是暴怒和难以置信。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抽回砍刀,转身就朝秦观扑来。腰侧的伤似乎影响不大,他的动作依然迅猛,砍刀带着风声横扫过来。
秦观想都没想,往后急退。
他退得太急,脚下被一凸起的树绊到,整个人向后摔倒。砍刀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刀风刮得他脸皮生疼。他摔在地上,手里的石斧脱手飞出去,滚进旁边的草丛。
完了。
秦观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那战士再次举起刀,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战士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嘴里又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刀锋对准秦观的脖子,狠狠劈下!
“铛!”
又是一声金属交击的巨响。
一柄短剑从侧面刺来,精准地架住了砍刀。是那个黄帝部汉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用一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备用短剑,死死抵住了这一刀。但他伤得太重,单膝跪地,全靠双手撑着剑柄,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青筋暴起。
“跑!”汉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是对秦观吼的。
秦观愣了一瞬,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他抓起地上的石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汉子还在硬扛。砍刀压着短剑,一点点往下沉。汉子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青筋跳动,嘴角渗出血沫。但他死死撑着,给秦观争取时间。
另一个蚩尤部战士也冲过来了。
秦观头皮发麻。他握紧石斧,脑子里飞快地转。跑?往哪儿跑?林子里地形复杂,但他不熟悉,跑不过这些常年厮的战士。打?他这身手,加上一把破石斧,上去就是送死。
他目光扫过周围,忽然定在不远处——那堆玉舟的残骸。
巨大的竹简还斜在断树之间,焦黑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右侧那片碳化的区域,边缘翘起的竹片下,隐约能看到里面复杂的、非木非金的内部结构。有些结构已经暴露出来,断裂的截面闪烁着微弱的、不稳定的蓝白色光点。
秦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很疯狂。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
他转身就朝残骸冲去。那个刚冲过来的蚩尤部战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家伙想什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提着骨棒就追。
秦观冲到残骸前,伸手就去扒那片碳化的竹片。竹片很烫,他手一碰就缩了回来,掌心立刻起了几个水泡。他咬咬牙,用袖子裹住手,用力一掰!
“咔嚓!”
一大片碳化的竹片被他掰了下来,露出底下更复杂的内部结构。那里面纵横交错着无数细密的、像是金属又像是晶体的管道和节点,大部分已经损坏,断裂处冒着细小的电火花。但在最深处,有一个拳头大的、半透明的球状核心,表面布满了裂纹,里面还有微弱的蓝白色光晕在缓慢流转。
力牧说过,这东西靠“灵枢能量”驱动。
现在能量快耗尽了,核心也受损了。但……如果让它彻底失控呢?
秦观举起石斧,对准那个球状核心,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住手!”身后传来黄帝部汉子的嘶吼,声音惊恐且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