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莲藕可以采了。
陈北望选了一个晴天的清早，带着郭铁锤，两个人下到万福洼里，开始采藕。
藕长在淤泥里，不能硬拔，要顺着藕鞭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把淤泥拨开，把整藕节完整地起出来。这个活费力气，也需要技巧，陈北望头一次做，找到感觉花了一点时间，郭铁锤蛮力大，但不会用巧，挖断了两，被陈北望叫停，从旁边用手慢慢摸着泥层，把断茬的方向指给他看，才找对了方法。
挖了大半天，挖出来三十多斤藕。
陈北望把藕洗净，在水边一节节地看，成色很好——节长、肉白、孔眼整齐，比市面上常见的要好看得多。
郭铁锤看着这堆藕，蹲在那里，计算着分给自己的两成，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算一笔天大的账。
陈北望忍住笑，没有戳穿他。
第二天，他挑了二十斤品相最好的藕，去新河镇集市上卖。
集市上本来也有卖藕的，但那些藕大多是从洞庭湖边上挖的野藕，节短、泥多，卖相不好。陈北望把自己的藕和那些野藕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卖菜的摊位旁边，有一个做菜馆的厨子来采买。
陈北望留了一节藕，切开，拿给那个厨子看——切面雪白，没有杂色，孔眼圆润，水分充足，是上好的藕。
厨子一看就动心了，”多少钱？”
“整批拿，三文一斤。”
集市上的普通藕是一文半到两文一斤。陈北望开口三文，高了将近一倍，厨子果然犹豫了，”贵了。”
“您切开看过了，”陈北望说，不紧不慢，”这藕拿回去炒了炖了，成菜的颜色和口感跟普通藕不一样，您的客人能吃出来。多给一文半，您菜卖贵一点，对您来说反而是赚的。”
厨子打量了他半天，蹲下来把那二十斤藕翻来翻去看了一遍，最后站起来，”行，三文。但你要保证每次送来的都是这个成色。”
“保证。”
二十斤藕，卖了六十文。
另外还剩十多斤品相稍次的，在集市上零散卖了二十多文。
加在一起，将近九十文。
这是万福洼第一次有进账。
陈北望把这九十文铜钱捧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取出十八文，揣进另一个口袋——这是郭铁锤应得的两成。
回到村里，他把钱递给郭铁锤，”这是你的。”
郭铁锤盯着那十八文铜钱，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低着头，说：”……比我帮人打铁挣得多。”
帮人打一天铁，工钱大约是十文到十五文，还要看做什么活。十八文，已经超过他两天的工钱了。
“以后会更多，”陈北望说，”秋天菱角和生姜下来，比这还多。”
郭铁锤把那十八文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抬起头，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做笃定。
莲藕的采收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分批来挖，不一次挖完，让藕继续在泥里生长，分批卖，保持供应。
那个厨子成了陈北望的固定客户，每隔五天，陈北望往镇上送一次藕，从不断货，成色也从不打折，两个月下来，那厨子对陈北望的信任建立起来了，有时候还托他带菜馆需要的其他菜蔬。
陈北望帮带，但不收中间的差价，只是顺手的事。
但这样一来，他在新河镇集市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他把这些人际关系记在心里，像种树一样，一株一株地种下去，不急着收获，只是先让它们扎。
九月，生姜收了。
万福洼边缘那几垄姜，因为土质肥沃、水分充足，长得出乎意料地好，挖出来足足有八十斤。
这个时候正是姜刚大量上市的节点，价格还没到最高，但陈北望没有急着卖，他把大部分姜储存起来——用草裹好，放进陶缸，埋进地下，等到初冬姜稀缺的时候再卖，届时价格能翻将近一倍。
只卖了二十斤新姜，卖了八十文。
菱角也在九月采收，水面上的菱角没有投入任何成本，等于是白捡的，采了将近四十斤，卖了六十文。
加上莲藕的收入，万福洼这一块三亩多的”烂地”，整个秋天的收入，合计将近六百文。
六百文，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这相当于陈家大半年的生活开销。
陈北望把账算给陈氏听，陈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一部分留作家用，”他说，”一部分买来年的生产资料——姜种、藕种扩大，再看能不能把洼地旁边的荒地也整出来一些。剩下的，存着。”
陈氏点头，没有再问。
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儿子，脑子里装着的，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那天晚上，陈北望坐在灶间，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写写画画。
他在做账，也在做计划。
一年下来，家里的状况有了实实在在的改善：粮食多打了两三成，猪仔卖了钱，草药卖了钱，万福洼有了收入，家里的存粮从勉强够吃变成了略有结余，铜钱也攒了将近一贯。
这只是第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想了一遍。
来年，把万福洼的规模扩大，把种姜的规模扩大，把草药的采集系统化。与此同时，开始尝试改进农具——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很久那把更好用的曲辕犁的改良方案，也在想一种简单的提水装置，能让灌溉省力一些。
这些事，需要铁，需要郭铁锤。
而郭铁锤的铁匠手艺，也需要更好的铁料。
他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觉得时机快到了。
还不是现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