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在荒野中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鸢觉得自己对沈渡的了解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还要多。不是沈渡突然变得话多了,恰恰相反,他的话还是那么少,但林鸢学会了从他的沉默中读出更多的东西。
比如他走路的时候如果忽然放慢脚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在用灵识探查前方的路况。比如他停下来看天空的时候,不是在看云彩的形状,而是在判断天气变化。比如他擦剑的时候如果擦得特别仔细、特别慢,说明他在想心事,而且想的是不太愉快的心事。
这些细节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鸢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像捡起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小心地收进心里。
她发现沈渡这个人就像一本书,封面简陋不堪,翻开第一页乏善可陈,第二页平平无奇,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你以为这本书不过如此了,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被一句话击中,被一个段落打动,被一个故事震撼。然后你迫不及待地往后翻,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这个人是怎样走到今天的,想知道他的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林鸢现在就处在这个阶段。
她迫不及待地想往后翻,但她不敢翻太快。因为她怕翻太快会漏掉重要的东西,怕翻太快会错过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最珍贵的细节。
所以她慢慢地、一页一页地读。
“沈渡,”这天中午,他们在一条涸的河床边上停下来休息,林鸢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一边啃粮一边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渡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样子?”他似乎没想到林鸢会问这个问题。
“就是……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调皮吗?听话吗?喜欢做什么?”
沈渡把水壶盖上,想了想。
“普通小孩,”他说,“练剑,读书,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不可能,”林鸢不信,“你肯定不是普通小孩。普通小孩不会在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搬到荒山上去住。”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看穿了的窘迫。
“我小时候话更少,”他说,“父亲说我像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那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去。”林鸢小声嘀咕。
“现在也不到十句,”沈渡说,“都被你说了。”
林鸢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沈渡说她话多,但没有让她闭嘴。以他的性格,如果真觉得她烦,早就让她“说话要收费”了。他没说,说明他并不讨厌她话多,甚至可能——林鸢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自己又脸红。
“那你母亲呢?”林鸢又问,“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她立刻后悔了。
因为沈渡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别过脸去。但林鸢就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住了身边重剑的剑柄。
那是他下意识寻找安全感的方式。
“她很温柔。”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会做很多好吃的,会在我练剑的时候坐在旁边看我,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她做饭很好吃。不像某人,烤个兔子都能烤糊。”
“我烤的兔子哪里糊了?!”林鸢脱口而出,但说完就觉得不对劲了——沈渡在用玩笑转移话题,而她被他带跑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到沈渡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伤口还没结痂,她不应该去碰。
“你烤的兔子没糊,”沈渡忽然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就是咸了点。”
“那你那天还吃完了?”
“因为饿。”
林鸢看着沈渡,心里既心疼又想笑。心疼是因为他在用最大的努力把话题从父母身上移开,想笑是因为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太拙劣了。
但她配合了他。
“以后我做饭少放点盐。”她说。
“嗯。”
“你要洗碗。”
“凭什么?”
“凭我做饭你洗碗,天经地义。”
沈渡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逻辑没有漏洞,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天色忽然变了。
东边的天际涌起大片的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堵移动的墙,迅速地朝他们这边推过来。风中带着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远处的树梢开始剧烈摇晃,发出哗哗的声响。
“要下雨了。”沈渡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找个地方避雨。”
他们沿着河床往上游走,在林鸢快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沈渡终于在一个山崖下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那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不深,大概只有两三丈进深,但足够两个人容身。洞口被一块突起的岩石遮住了大半,雨水不会直接飘进来。
他们刚钻进岩洞,大雨就倾盆而下。
雨很大,大得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雨水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河床里涸了好几天的河道瞬间涨满了水,浑浊的洪水从上游咆哮着冲下来,将沿途的碎石和枯木卷走。
林鸢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么大的雨。在凤族的时候,九天之上没有雨雪风霜,永远都是晴天。她第一次见到雨,还是在逃亡的路上,那时候她躲在梧桐林的树洞里,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树叶的清香。
“在想什么?”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凤族。”林鸢没有回头,声音有些茫然,“想父王,想母后。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鸢听到沈渡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在她身边站定,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你父后会没事的,”他说,“林霄暂时不会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是凤族唯一的王女,”沈渡说,“只要你还活着,林霄手里就必须留着两个筹码。你父后是他最大的底牌,他不会傻到把底牌扔掉。”
林鸢知道沈渡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知道林霄那个人有多狠,他连自己亲哥哥都能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沈渡,你说我父后知道凤凰骨的真相吗?”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了。凤族历代族长都知道凤凰骨在反噬族人,但她不确定她父王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她继承王位?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份诅咒?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活了十八年?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沈渡说,“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你父王一定是爱你的。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
林鸢转头看着他。沈渡没有看她,目光投在雨幕中,表情平静而认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王位传给了你,”沈渡说,“不是因为你是王女,而是因为他觉得你配得上这个位置。一个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林鸢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父王每次看她的眼神,温和的、骄傲的、带着笑意的。想起他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她,连母后都要排在后面。想起他每次教训她功课的时候,虽然语气很严厉,但从来没有真正罚过她。
父王爱她。
这一点她从来不怀疑。
“谢谢你,沈渡。”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你替我说了这些话。”
沈渡没有回答,但林鸢看到他的嘴角弯了弯。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岩洞里没有生火——柴火都是湿的,怎么也点不着。林鸢靠着岩壁坐着,沈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外面的雨声太大了,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听清,所以他们脆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雨。
林鸢从来不知道雨声这么好听。
不是某一种声音,而是很多很多种声音混在一起的交响——雨水打在岩石上的噼啪声,打在泥土上的噗噗声,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打在积水中的叮咚声。这些声音高低起伏、远近交错,像一首没有旋律却无比动听的曲子。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渡。沈渡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月华石不在身边,岩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林鸢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骨,从他的眉骨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
她以前从没觉得沈渡长得多好看。在她眼里,沈渡就是沈渡——那张脸太年轻了,表情也太少了,笑起来的时候还好,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块石头。但此刻,在这片昏暗的、只有雨声的岩洞里,她忽然发现沈渡长得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安静的、需要慢慢品味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林鸢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盯着对面的岩壁,在心里默念:你是凤族王女,你不能这么没出息,你见过多少英俊的修士啊——天衍宗那个少宗主,万妖谷那个少主,还有那个总来凤族提亲的北冥剑阁的少阁主,哪一个不比沈渡好看?
但是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袍脱给她。
那些人也不会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
那些人更不会在账本上写下“不要找我”这种话。
那些人只是好看,但沈渡是沈渡。
林鸢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了。她承认了,她放弃抵抗了,她对自己说——好吧,我就是觉得沈渡好看,我就是喜欢看他,我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我就是——
沈渡忽然动了一下,肩膀蹭到了她的手臂。
林鸢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心虚得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个现行。但沈渡只是换了个姿势,把重剑从左手边换到了右手边,然后又不动了。
他没有睁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鸢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偷吃糖被抓住的小孩。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警告自己:冷静,冷静,你是凤族王女,你不能在岩洞里对一个昏迷过的人图谋不轨——不对,什么图谋不轨,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在想,想又不犯法。
想有什么用?想一千遍一万遍,沈渡还是那个沈渡,那个看到什么都面无表情、说话不拐弯、连“你潜力很大”都能说出背课文感觉的沈渡。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她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
想到这个可能性,林鸢忽然觉得口有些闷。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叫失落,因为她从来没有失落过。在凤族的时候,她想得到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等,更不需要求。她是王女,整个凤族都是她的,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人会给她的东西她自己也不会想要。
但沈渡不一样。
沈渡不是凤族的宝物,不是她开口就能得到的。他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人。他愿意给她什么,她才能得到什么;他不愿意给的,她抢不到,也求不来。
这种感觉让林鸢既陌生又不安。
她翻了个身,面朝岩壁,把脸埋在胳膊里。
雨还在下。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渡已经不在岩洞里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跳瞬间加速,然后她听到了洞外传来的声音——是木头被劈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走出岩洞,看到沈渡正在河滩上劈柴。
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了一棵枯死的小树,砍成了几段,正在用重剑把木段劈成细柴。重剑在他手里不像一把剑,更像一把斧头——不,重剑本来就是被他当斧头用的,劈人劈柴劈一切需要劈的东西,多功能,一器多用,性价比高得离谱。
林鸢看着他用那把连化神期修士都忌惮三分的重剑劈柴,嘴角抽了抽。
“你用这玩意儿劈柴?”
“不然呢?”沈渡头都没抬,“用手掰?”
“……”
林鸢觉得自己的审美被严重冒犯了,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沈渡劈柴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他劈柴的动作和他挥剑的动作一样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木段放在地上,重剑落下,咔嚓一声,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劈好的细柴捡起来堆成一堆。
“今天能到下一个镇子吗?”她问。
“能,”沈渡指了指东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两个时辰,有一个镇子。不大,但比之前那个安全。”
“你怎么知道安全?”
“因为凤族的人不会搜那种小地方。他们要找的是你,自然会把重点放在大城镇和交通要道上。小地方的客栈住一晚多少钱他们都不知道,不会花精力去搜。”
林鸢觉得沈渡说得有道理,但她更好奇的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哪个地方有镇子、镇子有多大、走多久能到?他明明是和她一起来的,之前又没有走过这条路。除非他来过这一带,或者在来之前已经把所有路线都研究透了。
“沈渡,你是不是把回去的路都规划好了?”
沈渡劈开最后一块木头,把重剑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
“什么时候规划的?”
“你在天柱山昏迷的时候。”
林鸢愣住了。
她在天柱山昏迷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祭坛顶端握着那颗金色种子,然后沈渡的剑意穿透了本源,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沈渡的肩膀上了,两个人正走出天柱山的洞口。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一个时辰。”沈渡说。
“一个时辰里你都在规划路线?”
“差不多。”
林鸢沉默了。
一个时辰。沈渡在受了重伤、灵力几乎耗尽的情况下,在她昏迷不醒的一个时辰里,没有休息,没有疗伤,而是在规划他们回去的路。他在想怎么带她安全地离开天柱山,怎么绕过凤族的搜索,怎么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洞府。
他想的全是她。
林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粗粝的木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沈渡,”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沈渡正在用绳子把劈好的柴捆起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自己什么?”他问。
“想自己累不累,痛不痛,需不需要休息。想自己要不要多穿一件衣服,要不要吃点好的,要不要——”林鸢吸了吸鼻子,“要不要对自己好一点。”
沈渡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他最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鸢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全部含义。
习惯了。习惯了不对自己好,因为没有人对他好。习惯了把自己的需要排在最后面,因为从来没有人把他的需要排在前面。习惯了受伤了忍着,饿了扛着,累了撑着,因为他只能靠自己,而自己是不需要被心疼的。
林鸢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伸手握住了他正在捆柴的手。他的手很脏,全是木屑和泥土,但林鸢一点都不嫌弃。
“那你从现在开始改,”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改掉这个习惯。”
沈渡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滩的碎石上,交叠在一起。
“好。”他说。
林鸢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捡柴。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一样。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再握紧。
那只手好像真的暖了一些。
不是阳光晒的。
是他自己。
柴捆好了,两个人继续赶路。
翻过山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和之前那个差不多,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铺子。沈渡在镇口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凤族的人,才带着林鸢走了进去。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次沈渡没有再坚持要一间房,而是主动要了两间。林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一点点失落——虽然理智告诉她两间房才是正常的,一间房才是不正常的。
但理智归理智,感觉归感觉。
她把包袱放进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净衣裳,下楼找沈渡吃饭。沈渡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他看到林鸢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吃吧。”
林鸢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面条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头是骨头熬的,浓郁鲜香,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酱油吃味道好极了。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
沈渡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面,正在剥花生米吃。他剥花生米的样子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剥,把红衣搓掉,只吃里面白白胖胖的果仁。
林鸢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渡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回答:“好多了。”
“让我看看。”
沈渡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看伤口要收费”,但看到林鸢认真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解开衣领,露出左肩。
伤口已经结痂了,有些痂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林鸢凑近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皮肤弹性很好,没有硬块,说明伤口恢复得不错。
“另一边呢?”
沈渡又露出右肩和口。林鸢一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伤口都在正常恢复,没有感染的迹象,才放心地收回手。
“药还在用吗?”
“用完了。”
“今天去买一瓶。”
“嗯。”
林鸢重新拿起筷子吃面,沈渡继续剥花生米。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从街上传来的人声。
“林鸢。”沈渡忽然叫她。
“嗯?”
“你是在担心我吗?”
林鸢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吃面,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在检查你的伤好了没有。你伤好了才能保护我,我还欠你那么多灵石,你不能死。”
“哦。”沈渡说。
就一个字,“哦”,但那个“哦”的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林鸢把脸埋进面碗里,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能滴血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林鸢你给我争点气行不行?你是凤族王女,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被沈渡看出了心思吗?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坦坦荡荡地承认又能怎样?
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可以在林霄的剑下咬着牙不叫一声疼,可以在荒野中走半个月不喊一声累,可以在天柱山上用身体做桥梁承受两股力量的冲击。但她做不到在沈渡面前坦然地承认——对,我在担心你,我就是担心你,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不希望你出事,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
这些话太烫了,烫得她说不出口。
她怕说出来之后,一切就变了。沈渡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会觉得她太主动?会觉得她太黏人?会觉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不知道。
所以她选择把那些话咽回去,用“欠灵石”“嫌命长”“怕没人保护”这些借口把它们伪装起来。她知道沈渡不一定信,但至少她说了,她没有暴露。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个借口、每一次转移话题、每一回耳朵发红,沈渡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吃完面,沈渡去镇上的药铺买了金疮药和一些疗伤的药材。林鸢跟在他身后,看他挑药材。他挑得很仔细,每一味都要拿起来闻一闻、看一看,有时候还要掰一小块尝一下。林鸢觉得他挑药材的样子比挑剑还认真。
“你懂医理?”她问。
“懂一点,”沈渡把挑好的药材包起来,付了钱,“以前在山上闲着没事,看了一些医书。”
闲着没事。看了一些医书。
林鸢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堆得满满的古籍,心想这个人对“闲着没事”的定义大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普通人闲着没事是喝茶聊天晒太阳,沈渡闲着没事是看了几百本医书、几百本剑道典籍、几百本阵法要录,还顺便把所有的内容都记了下来。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不大,到了晚上就安静下来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沈渡走在前面,林鸢走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渡,你说我们回到洞府之后做什么?”林鸢忽然问。
“修炼,”沈渡说,“你先把修为提到金丹后期,我融合剑意。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又是‘之后再说’,”林鸢小声嘀咕,“你就不能想远一点?”
“想远了容易焦虑,”沈渡说,“一步一步走,比较稳。”
林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追问。
回到客栈,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林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担心,而是因为太安静了。之前和沈渡挤在一间房里的时候,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心。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反而不习惯了。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没有沈渡的味道。
她和衣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落在镇子的屋顶上,给青瓦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主人骂了。
林鸢正发着呆,忽然听到隔壁窗户打开的声音。
她探出头一看,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了,沈渡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映得像一幅画。
“你也睡不着?”林鸢小声问。
沈渡转过头看到她,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林鸢又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她看。
是一块玉佩。
林鸢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给沈渡的凤凰玉坠,她刚来洞府那天用来“付房费”的东西。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凤纹栩栩如生,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凤凰。
“你还留着?”林鸢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
“你不是把它当成房费收了吗?那就是你的东西了,你还留着什么?”
沈渡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玉坠,拇指在凤纹上轻轻摩挲。
“舍不得当。”他说。
三个人,轻得像风。
林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不想让沈渡知道她在哭,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月光太亮了,亮到沈渡能看到她脸上闪动的泪光。
沈渡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把玉坠收进怀里,然后伸手从窗户那边伸过来,用指背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躲。她任由沈渡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但没有松开。
“沈渡,”她吸着鼻子说,“你会一直留着这块玉坠吗?”
“会。”
“一直?”
“一直。”
林鸢握着他的手,趴在自己的窗台上,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和沈渡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吹过小镇的街道,吹动了两扇窗户之间的空气,将两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缺了一角变成了完整的一轮——不,月亮没变,是挡住它的云飘走了。
林鸢和沈渡在各自的窗台上趴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谁都没有说要回去睡觉,谁都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隔着墙,不说话。
但林鸢觉得,这是她说过的最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