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父母一起送苏清和入队。
车子开到基地门口，温以然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清和，在里面……好好照顾自己。
疼了、累了、委屈了，就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好。”苏清和点点头。
苏承安话少，只是把行李箱提下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听话，好好练。”
“嗯。”
办理入队手续，领队服、宿舍钥匙、训练计划表、规章制度手册。
厚厚的一叠，上面写满了规矩：
不准私自外出
不准使用手机
不准晚归
不准挑食
训练不准迟到
动作不准偷懒
伤病不准隐瞒
……
每一条，都冰冷、严格、没有人情。
温以然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忽然有种把孩子拉走的冲动。
可苏清和只是安安静静接过，一页一页翻看，像在看一本课本。
教练王浩早已在宿舍楼下等她们。
“清和，我带你去宿舍。”
“谢谢教练。”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三张床上已经放好了行李，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正在整理东西。
看见苏清和进来，她们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国家队，从来不是朋友聚会。
是同场竞争、名额有限、优胜劣汰。
王浩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下，苏清和，新队员，全国青少年赛冠军，以后和你们一起训练。”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有人点了点头。
有人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气氛有点微妙。
王浩也不多说：“清和，你睡这个下铺，收拾好，十分钟后楼下，体能测试。”
“是，教练。”
父母帮她把东西简单放好，不敢多待，怕舍不得，也怕影响她。
“我们先走了。”温以然声音发颤，“记得打电话。”
“好。”苏清和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宿舍里，只剩下四个孩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面上铺一个短发女孩，先开口，语气带着点傲气：
“你就是苏清和？清华园那个？”
“是。”
“听说你十四岁要去比奥运？”
苏清和抬头，很认真：“我想试试。”
“口气挺大。”短发女孩嗤笑一声，“国家队比你厉害的多了去了，别以为拿个青少年冠军就了不起。”
旁边一个圆脸女孩连忙拉了拉她：“晓玥，别这么说。”
“我实话实说。”叫晓玥的女孩撇撇嘴，“这里谁不是地方队尖子？谁不是家里捧着过来的？到了这儿，一律看成绩。
不行，就滚蛋。”
话说得难听，却真实得残酷。
苏清和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安安静整理自己的东西，把冰鞋、护具、毛巾、课本一一摆好。
她心里很清楚：
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
成绩，就是一切。
第一天训练，就给了所有新队员一个下马威。
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吹响。
没有赖床，没有拖延，十分钟内必须整理好内务、刷牙洗脸、下楼。
六点二十分，晨跑。
十公里，不准停，不准走，不准掉队。
苏清和从小在清华园晨跑习惯了，体能底子好，可十公里下来，也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训练服后背全湿。
七点，早餐。
不准说话，不准挑食，不准剩菜，十分钟吃完。
八点，冰上训练。
一上冰，就是四个小时。
步法、旋转、跳跃、滑行、表现力、节目编排，一环接一环，没有休息，没有停顿。
教练站在围栏外，声音冰冷：
“苏清和，压步再深一点！”
“重心太低了！起来！”
“后外点冰跳，再高！再稳！”
“旋转速度不够，收紧！”
“再来一遍！
没做好，就一直练！”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同一个跳跃，她连续做了二十遍。
腿已经酸得发抖，腰开始隐隐作疼，冰鞋磨得脚后跟发红发疼。
队友们都在偷偷看她。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晓玥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嘲讽：
“清华来的大小姐，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苏清和看都没看她，只是调整呼吸，再次蹬冰、起跳、落冰。
“啪。”
稳。
教练终于点头：“下一个。”
她滑到场边，扶着围栏，大口喘气，眼前微微发黑。
王浩走过来，递过一瓶水：“还行吗？”
苏清和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还行。”
“第一天强度大，正常。”王浩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你要记住，国家队没有‘照顾’两个字。
你是奥运苗子，重点培养，对你严，是对你负责。”
“我知道，教练。”
“你知道就好。”王浩看着她，“外面都把你吹成天才少女，可在我这儿，天才，也要练到吐，才算数。”
“我会的。”
中午十二点半，午餐。
十二点五十分，午休。
下午两点，陆地体能、核心力量、柔韧性、平衡感训练。
压腿、劈叉、平板支撑、蛙跳、单腿站、平衡木……
每一项，都练到极限。
队医在一旁盯着，时不时报出数据：
“核心力量偏弱。”
“左腿支撑不足。”
“踝关节稳定性不够。”
“腰要注意，很容易受伤。”
每一句，都像小刀子，扎在父母心上——如果他们在这里听见。
可苏清和只是听着，然后按照要求，继续做。
傍晚六点，晚餐。
七点，理论课、规则学习、录像复盘。
教练把白天的训练录像投在大屏幕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
“这里慢了。”
“这里歪了。”
“这里高度不够。”
“这里表现力差一点。”
没有表扬，只有问题。
九点，熄灯号响。
必须上床，不准说话，不准开灯，不准偷偷玩手机。
一天结束。
苏清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腰、腿、膝盖、脚踝、胳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抖。
脚后跟磨破了，贴了创可贴，一动就疼。
宿舍里一片漆黑，队友们都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想家。
想清华园的凌晨。
想家里热牛。
想外祖母做的菜。
想祖父坐在桌边看报的样子。
可她没有一丝后悔。
因为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那句话：
我要拿奥运冠军。
一周后，第一次队内测试赛。
所有女单队员一起比，排名、打分、公开、透明、残酷。
成绩直接决定：
训练资源
教练关注度
出国比赛名额
未来培养优先级
甚至——能不能留下来。
赛前一晚，宿舍气氛异常紧张。
晓玥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床喝水，看见苏清和还在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训练笔记。
“你还看呢？”
苏清和抬头：“嗯。”
“明天测试，你很紧张？”
“不紧张。”苏清和合上笔记，“我只是想滑好。”
“滑好？”晓玥冷笑，“在国家队，滑好没用，要比别人好。
你要是排在我后面，就别怪我不客气。”
苏清和看着她，很平静：
“我不会让着你。”
“我也不会故意针对你。
我只滑我自己的。”
晓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悻悻上床。
第二天测试，全场教练、领队、队医、科研人员，坐了一排。
气氛严肃到窒息。
苏清和第四个出场。
前面三个队员，一个失误，一个发挥一般，一个勉强完成。
轮到她。
音乐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滑入冰场中央。
一瞬间，那个平时安静、沉默、不起眼的小姑娘，消失了。
冰上的苏清和，眼神亮、气场稳、动作净、滑行流畅，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次跳跃都稳稳落冰，每一个旋转都速度惊人。
后外点冰三周——成。
后内点冰三周——稳。
联合旋转——定级四级。
步法序列——行云流水。
整套节目，零失误。
结束动作定格，全场安静一秒，然后教练席不约而同鼓起掌。
分数出来。
第一。
远超第二名二十多分。
晓玥站在候场区，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成拳。
她怎么也不肯相信——
这个从清华园来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第一次队内测试，就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王浩看着分数，轻轻点头，对身边领队说：
“我没说错吧，这孩子，是世界级的底子。”
领队点点头，眼神发亮：“重点盯，2010温哥华，真有戏。”
下冰的时候，队友们看苏清和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佩服，有敬畏，有嫉妒，有不甘。
晓玥走过来，脸色难看，却还是憋出一句：
“你……滑得确实好。”
苏清和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一声：
“你也可以更好。”
没有炫耀，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晓玥一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测试赛结束，苏清和正式被确定为奥运重点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