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盯着屏幕上“国债逆回购”的介绍页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破旧的键盘。GC001,代码204001,一千元起购,期限一天,年化收益率通常在2%-3%之间波动——但偶尔,在月末、季末或长假前,会突然飙升到10%甚至更高。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这个品种的“气息”。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国债逆回购不是,没有K线图,只有简单的收益率数字。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时,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涌动感”出现了。
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张林睁开眼睛,心脏跳得很快。他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看口袋里那几张纸币——十九块钱,离一千元还差九百八十一块。
他需要钱。需要第一笔本金。
而现在,他似乎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接下来的三天,张林的生活变成了一个精确的循环。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他就从桥洞下那个用纸箱和塑料布搭成的临时“住所”里爬出来。江风带着水汽吹过,道袍的下摆已经沾满污渍。他用公共厕所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得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步行四公里,来到城东的快递分拣中心。
这里二十四小时运转,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包裹,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空气里弥漫着纸箱的灰尘味、胶带刺鼻的化学味,还有工人们身上的汗味。张林找到工头——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男人。
“还缺人吗?”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工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脏兮兮的道袍上停留了几秒:“夜班卸货,一小时十二块,不?”
“。”张林没有任何犹豫。
“身份证。”
张林从怀里掏出身份证——那是他下山时唯一带在身上的证件。工头看了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张林是吧?今晚七点过来,到凌晨三点,八个小时,九十六块。中间休息半小时,管一顿夜宵。”
“能预支工资吗?”张林问。
工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新来的想预支?想得美。满三天再说。”
张林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知道,他等不了三天。
离开快递站,他步行回到市区,在街边买了一个馒头——五毛钱。他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馒头已经凉了,口感硬,但他吃得很认真。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也可能是唯一一顿。
吃完馒头,他再次走向网吧。
“极速网络”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更加破旧。张林走进去,黄毛网管正趴在吧台睡觉。他没有叫醒对方,径直走向A区37号机——那是他昨天坐过的位置。
开机,登录,打开行情软件。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感觉”。他先打开了浏览器的收藏夹——昨天他收藏了几个金融知识网站。他点开其中一个,开始阅读。
“交易基础规则”、“K线图入门”、“技术指标解析”、“财务报表怎么看”……
这些文字像天书一样。张林看得头晕眼花,但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遇到不懂的术语,他就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他口袋里的小本子很快写满了笔记——虽然那些笔记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看懂。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
张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知识网站,重新打开行情软件。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静心口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感觉”具体的。他先让自己进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那种能让罗盘发热、让心跳加速的状态。他感觉到意识在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屏幕上的代码。
然后他开始记录。
他随机选择了二十只,记录下每只的代码、名称,以及他“感觉”到的气息颜色、质感、流动感强弱。他用最简单的词汇描述:金色、灰色、青色;光滑、滞涩、涌动;强、中、弱。
记录完毕,他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
离开网吧时,黄毛网管醒了,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看到张林,他抬了抬眼皮:“又来看?你这两天来了三次了。”
张林点点头,没说话。
“有钱吗?”黄毛嗤笑一声,“我看你连网费都快付不起了吧?”
张林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出网吧。
他知道黄毛说得对。他口袋里只剩下十八块五毛钱——刚才买馒头花掉了五毛。如果今晚不能预支工资,明天他可能连馒头都买不起了。
但他没有选择。
晚上七点,张林准时出现在快递分拣中心。
仓库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工头把他领到一个传送带旁边:“你就站这儿,包裹来了就搬下来,按区域分堆。动作要快,慢了就堵了。”
张林点点头。
传送带开始转动。第一个包裹来了——一个纸箱,上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张林弯腰搬起,手臂肌肉立刻绷紧。箱子很重,至少有二十公斤。他咬着牙把它搬到指定区域,然后转身,第二个包裹已经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传送带永不停歇。包裹像水一样涌来,大大小小,轻重不一。张林很快汗流浃背,道袍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空气里灰尘弥漫,他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喉咙发痒。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十点,工头吹响哨子:“休息半小时!夜宵在那边!”
张林跟着其他工人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摆着几个大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和咸菜。工人们拿着碗排队,每人盛一碗粥,夹一筷子咸菜,然后蹲在墙边吃。
张林也盛了一碗。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咸菜齁咸,但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下去。他需要能量,需要体力。
“新来的?”旁边一个中年工人问他。
张林点点头。
“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个?”工人打量着他,“还穿着道袍?cosplay?”
张林没解释,只是埋头喝粥。
“这个累,但来钱快。”工人自顾自地说,“一天八小时,九十六块。要是肯加班,一小时十五块。我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呢。”
三千多。
张林心里一动。
他抬起头:“如果我想预支工资,有可能吗?”
工人笑了:“预支?你想得美。工头那家伙抠门得很,除非你跟他有关系,或者……”
“或者什么?”
工人压低声音:“或者你肯最累的活。仓库最里面那条线,搬的都是大件家电,冰箱、洗衣机,一个人两个人的活。那种活没人愿意,但工头说了,那条线的,可以当天结账,一小时二十块。”
张林眼睛亮了:“那条线在哪儿?”
工人指了指仓库深处:“最里面,贴着‘大件区’的牌子。不过我劝你别去,那活儿不是人的。上个月有个小伙子了两天,腰就废了。”
张林站起身:“谢谢。”
他端着空碗走到工头面前:“我想去大件区。”
工头正在抽烟,闻言愣了一下:“大件区?你知道那是什么活儿吗?”
“知道。”张林说,“一小时二十块,当天结账。”
工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啊,有种。去吧,最里面那条线。不过我提醒你,不动了随时可以回来,但工资按普通线算。”
张林点点头,走向仓库深处。
大件区果然不一样。这里的传送带更宽,上面运的都是冰箱、洗衣机、空调外机。张林走到线头时,正好一台门冰箱缓缓驶来。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冰箱两侧。
重。
比想象中还要重。张林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他感觉脊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有松手。他一步一步,把冰箱挪到指定区域,然后转身,下一台洗衣机已经到了。
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每抓一次包裹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时间变得模糊。张林只知道搬,再搬,继续搬。他的意识开始恍惚,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身体还在机械地运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凌晨三点,工头吹响了下班哨。
张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手臂抬不起来,腰像断了一样。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工头面前。
“我了八小时。”他说,声音嘶哑。
工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意味。他拿出计算器:“大件区,一小时二十,八小时一百六。中间休息半小时不算钱,实际七点五小时,一百五。当天结账,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五十元钞票,递给张林。
张林接过钱,手指在颤抖。
一百五十块。加上他原本的十八块五,现在他有一百六十八块五。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有了希望。
—
接下来的两周,张林过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生活。
白天,他在网吧学习金融知识,验证“感觉”能力。他建立了详细的记录表,每天观察二十只,记录自己的感知和次实际走势。两周下来,他积累了二百八十条数据。
分析这些数据,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第一,他“感觉”到的气息流动感强弱,与次涨跌的概率确实存在正相关。流动感强的,次上涨概率超过70%;流动感弱的,下跌概率超过65%。
第二,气息颜色似乎与行业有关。白酒股多是金色或青绿色,科技股多是蓝色或银色,医药股多是白色或淡绿色。但这一点还需要更多验证。
第三,这种“感觉”能力有消耗。每次集中精神感知二十只后,他会感到明显的疲惫和头痛。如果强行感知更多,头痛会加剧,甚至出现短暂的视力模糊。
第四,罗盘的反应与他的状态有关。当他进入深度感知状态时,罗盘会发热;当他过度消耗时,罗盘会变得冰凉。
这些发现让张林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这能力似乎真的有用;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能力的代价是什么。
而夜晚,他继续在快递站的大件区工作。
每天八小时,一小时二十块,当天结账。两周下来,他攒了整整两千一百块钱。加上之前的一百六十八块五,他现在有两千二百六十八块五。
手掌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腰部的疼痛成了常态,每天早上起床时,他都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慢慢直起身体。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终于攒够了第一笔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