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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散朝之后,林渊没有直接回考功司。

他沿着长安街往西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板。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着,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精瘦的脸。他叫赵四,是吏部档案库的老书吏,在吏部待了十八年,经手的卷宗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每一份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林渊还在中书省抄文书的时候,有一次帮他誊抄过一份被水泡烂的旧档,硬是一个字没错地补全了。从那天起,赵四就欠了他一份人情。

“林大人,”赵四放下茶杯,“您让我盯的事,有动静了。”

“说。”

“孙主事昨天夜里去了钱侍郎府上,子时过了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个信封,今天一早就递到了御史台。信封里装的是弹劾您的折子稿,钱惟明亲笔写的。”

孙主事。考功司的孙正言。林渊记得这个人,上任第一天沈默就提醒过——他是钱惟明安在考功司的眼线。

“折子稿的内容呢?”

“三条。滥用考功司之权,考核簿上擅加注文,结交禁军图谋不轨。每一条都附了‘证据’——您调阅旧档的记录是孙主事从档案库里抄的,考核簿上的添注是偷看了一眼泄露的,禁军的事是您前几天和萧统领在巷子里说话被人看见了。”

林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钱惟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孙正言是考功司的老人,在司里待了八年,和沈默同级。他替钱惟明偷一份调阅记录不难,偷看一眼考核簿也不难,把林渊和萧正锋在巷子里说话的事添油加醋写进折子里更不难。

“还有一件事,”赵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钱惟明昨天夜里不止见了孙主事一个人。后半夜又来了一个人——张奎。”

张奎。张廷玉的管家,柳树巷的刀斧手是他派的,白云寺官道上拦谢晏的也是他。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见。张奎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把钱府的后门守得严严实实。但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包袱,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

“什么样的包袱?”

“黑色的布包,不大,比砚台大一圈。”

林渊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比砚台大一圈——这个尺寸,刚好够装一本账册。三年前的军饷案,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一直下落不明:原始账册。那本账册上记着军饷从户部拨出去之后,在哪些环节被人层层克扣,每一笔数目、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次分赃都有记录。案子结了之后,账册被户部以“归档”的名义收走,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如果钱惟明手里还有那本账册,如果张奎把它拿走了,那就是在转移证据。

但还有一种可能——账册本就不完整,或者被人复印了一份,藏在别处。

“赵四,钱惟明今天上朝了吗?”

“上了。散朝之后直接回了户部,脸色不好看。”

“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钱惟明最近有没有往城外转移过什么东西——箱子、柜子、大件的行李,什么都行。从他府上出去的,或者从他老家来的,都帮我盯着。”

赵四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

“三天之内,给大人消息。”

然后他从茶馆后门出去,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巷子里。

林渊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今天的朝会上,三条弹劾被当庭驳回,孙正言被罚闭门思过——看起来是他赢了。但林渊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孙正言是钱惟明借的刀,钱惟明背后是张廷玉。三条弹劾不过是试水,试探他的深浅、他的人脉、他在皇帝心里的分量。现在深浅试出来了,下一步就不是弹劾了。钱惟明让孙正言偷考核簿的内容,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考核簿上写了什么。那三条弹劾不过是表面上的刀,真正的招藏在暗处——账册。

账册和证人,是撬动军饷案的两杠杆。刘文正在御史台,有谢晏护着,暂时安全。但账册还在张廷玉手里,随时可能被销毁。只要账册没了,就算有证人,也只能证明张廷玉在科举案里动了手脚,动不了军饷案的基。科举舞弊是丑闻,军饷贪墨是死罪。林渊要的是后者。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出了茶馆。

长安街上的阳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白光。街边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行人和车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五品官服的年轻人。他走在人群里,看着和任何一个下朝回家的京官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没有散朝的松弛,只有一种极深的专注。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这张图上有三条线,分别通往三个方向。

第一条线是赵四。档案库是他在吏部最隐秘的一步棋,赵四在吏部待了十八年,知道每一份卷宗的位置,记得每一个人的笔迹。钱惟明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让孙正言偷调阅记录、连夜送弹劾折子稿、后半夜见张奎——但每一件事都落在了赵四的眼睛里。林渊不需要自己去盯钱惟明,赵四就是他在暗处的眼睛。

第二条线是谢晏。刘文正已经在御史台了,有谢晏护着,张廷玉的人下不了手。但林渊要的不是把证人藏起来,他需要一个成熟的时机让刘文正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四年前的换卷经过说出来。科举舞弊案是先手棋,先打掉赵桓,再顺着赵桓攀咬张廷玉。谢晏是天生的铁面御史,这把刀不需要林渊来挥,他只需要把证据递到谢晏手里,谢晏自己会砍下去。

第三条线是陇西。赵谦,军饷案最后一个证人。杏树开了——他终于愿意开口。但林渊不能大张旗鼓地离京,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廷玉的眼里。他需要在京城继续坐镇,让张廷玉以为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朝堂上。

回到考功司值房,沈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公文。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大人,陇西来消息了。”

林渊接过公文,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杏树开了。”

赵谦愿意见面了。

林渊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站在值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掉了,一阵风吹过来,簌簌地落了一地。

“沈主事。”

“下官在。”

“帮我准备三件事。第一,明天一早,把考功司的考核簿送到御史台,让谢晏过目。告诉他,备注栏里我加了一栏——‘三年前军饷案经手人名单’。第二,让赵四把孙正言昨夜去钱惟明府上的时辰、停留时间、出来后去了哪里,写成一份备查记录——不要存档,直接交给萧正锋。第三,”他从案上拿起一个空白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今晚之前,给我送一份陇西郡守府所有官员的档案。从郡守到主薄,一个不许漏。”

沈默一一记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人,孙主事的事——要办吗?”

“不急。”

“可他是钱惟明的眼线,留在考功司——”

“留在考功司,比赶出去有用。”林渊在案前坐下来,铺开考核簿,“他知道我在写谁的名字,他就会去告诉钱惟明。钱惟明知道了我在写谁,就会慌。人一慌,就会犯错。”

沈默没有再说话。他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值房里只剩下林渊一个人。

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下。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皮册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永和十七年四月十二。朝会弹劾,钱惟明借孙正言之手,三事并发。张奎夜入钱府,转移疑似账册之物。陇西赵谦有信。谢晏将收考核簿。萧正锋将收备查记录。”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看着窗外暮色里长安城的轮廓。天快黑了。布局已定,只待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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