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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三点,聂珊珊站在医院侧门那棵大榕树下。

专门挑的这个点儿。徐意下午有个跨国电话会,一般不会找她。天闷得厉害,云厚厚地压着,像在憋一场大雨。医院里人比平时少,消毒水味儿就显得特别冲,一股子冷冰冰的清醒。

她没走精神科自己那个门,直接去了主楼一层的药房大厅。这儿乱哄哄的,消毒水味儿、中药味儿、西药味儿、汗味儿,还有股说不清的病气混在一块儿。电子屏上的号码慢悠悠地跳。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什么样的表情都有。

聂珊珊取了号,找了个最犄角旮旯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得简单,灰T恤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戴了顶黑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下意识想遮一遮,虽然心里也明白,在这儿,没人会特意去注意一个自己来取药的年轻姑娘。

手里捏着那张边儿都有些磨损的处方单。目光落到对面墙上的宣传画,蓝天白云绿草地,配着一行大字:“积极治疗,拥抱阳光”。颜色太鲜艳了,笑容也太标准,像出抽掉了所有真实难受劲儿的荒唐戏。

“043号,请到5号窗口。”

电子女声报号。聂珊珊看了眼自己的:051。前面还有八个。等的时候被拉得特别长,黏黏糊糊的。能听见旁边当妈的压低声音哄孩子,听见后头两个老人用方言讨论药费和报销,听见自己还算平稳、但稍微有点快的心跳。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徐意一小时前发的消息,问她晚上想不想去看新上的电影。还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总觉得有层薄雾似的东西隔在她和外面中间,让她对任何需要她回应一下的互动,都觉得深深的累。这种累,从海边回来以后,特别明显。

“047号……048号……”

叫号声往前挪。她锁了屏,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又碰到处方单的边。唐安属的名字签在右下角,字迹利落。想起一个月前唯一那次见面。诊室里很亮堂,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很年轻,可问的话都直往要紧的地方去。那双颜色有点浅的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她常在医生眼里看到的那种评判或者可怜,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专业的打量。

“你害怕什么,聂珊珊?”

当时她愣住了,没答上来。不是没想过,是怕的东西太多太乱,像一团缠死了的、湿漉漉的水草,不知道从哪一开始说。

“051号,请到3号窗口。”

电子音把她拽了回来。起身走向窗口。玻璃后面,药剂师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她的单子和诊疗卡,在电脑上对了对,转身走向后面高高的药架。动作熟练,快,一点多余都没有。

等药的那几十秒,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口旁边贴着的医生介绍栏。精神科在第三排,她看见了唐安属的照片。证件照上他看着更年轻一点,表情挺严肃,穿着白大褂,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聂珊珊。”药剂师的声音,几个药瓶和用药说明从窗口递出来,“盐酸帕罗西汀,一天一次,早上饭后。劳拉西泮,必要时用,最多两片。核对一下名字。”

她点点头,接过袋子。药瓶在里面互相轻轻磕碰,发出闷闷的响声。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她未来一个月的平静——或者说,维持平静的那点可能性。

没马上走,想去大厅另一头的休息区,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药好好收进包里。刚走到窗边,一个人从侧面通往住院部的走廊拐出来,步子挺急,差点跟她撞上。

俩人同时停下了脚。

聂珊珊抬起头,帽檐下面的视线,撞进了一双颜色偏浅的、带着一点讶异的眼睛里。

是唐安属。

他大概刚从住院部那边过来,白大褂的衣襟微微敞着,里面是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往下,落到她手里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透明药袋上。

“聂珊珊?”他先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平稳,清楚,没有多数医生那种职业化的温和劲儿,反而有种直接的穿透力。

“……唐医生。”她下意识把药袋往身后收了收,一个完全没意义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来取药?”他问,语气挺自然,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好像没在意她那个小动作。“我记得你的复诊约的是周四。”

“是。药快吃完了,所以今天先来取。”

“嗯。”他点点头,视线掠过她显得有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最近睡眠怎么样?新加的那个药,吃了有没有不舒服?”

“睡眠……还是容易醒。新药有点让人犯困,别的还好。”

“嗜睡是常见反应,身体适应剂量后会好转。如果一周后还是觉得特别困,或者有其他不舒服,可以提前联系我调整。”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捏着药袋、指节有点发白的手,“今天天气闷,医院里人也多,取完药早点回去休息。”

这叮嘱好像稍微超出了纯粹职业的范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他个人的关切。聂珊珊垂下眼睫毛:“好,谢谢唐医生。”

“另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支笔,在手里文件夹的便签页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临时有什么情况,或者对吃药、做记录有什么疑问,不方便打电话的时候,可以发邮件。我会看。”

聂珊珊接过来。纸是普通的淡黄色,上面的字迹却挺漂亮,流畅有力。是个很简洁的邮箱地址。

指尖碰到纸,有点凉。“……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话在这个时候贫乏得可怜。

“不客气。”他把笔回口袋,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诊。路上小心。”

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步子依旧匆忙,很快消失在通往电梯间的拐角。

聂珊珊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他指尖一点余温的便签纸,和那个沉甸甸的药袋。窗外的闷雷滚过一声。

她把便签纸小心地对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然后,把药袋塞进随身背的大帆布包里,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朝出口走去。

大厅里依旧嘈杂,空气混浊。但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却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好像褪去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便签纸那点微凉的触感,和那双颜色偏浅的、专注地看向她的眼睛,在脑子里异常清晰。

走出医院侧门,湿闷热的风扑面打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肺叶被这沉甸甸的空气填得更满,更窒闷了。

走到公交站,车半天不来。天光越来越暗,云层低低地垂着,好像伸手就能够着。站台上等车的人都露出焦躁不耐烦的样子。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徐意。

第一条是二十分钟前:“会议总算开完了。晚上8点我去你家找你好吗?,吃完饭过去时间刚好。想你。”

第二条是刚刚:“要下雨了,带伞了吗?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特别是最后那三个字“想你”,和那个带着关切的问号。徐意的存在,他的爱,他的安排,他的担忧,像一层温暖但密不透风的毯子,在这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午后,忽然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想挣脱的冲动。

但这冲动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更深层的疲惫和习惯性的顺从压了下去。她打字回复:“带了伞。不用接,我直接回家。晚上见。”

点击发送。几乎是立刻,徐意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和一句:“好,我也马上回家准备,晚上见。。”

回家。准备。晚上见。一切都安排好了,顺畅,安稳,充满可以预期的节奏。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了。她随着人流上车,投了币,在最后一排找到个位子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城市风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向后飞快地掠去。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车窗上,起初是零星几声闷响,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急促的鼓点,在玻璃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湿痕。

她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被暴雨弄得模糊一片的世界。雨刷器在前面的车窗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勉强划出两块短暂的清晰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就像她的生活。那些药片,徐意的爱,唐医生偶然的叮嘱,都像这雨刷,只能暂时擦掉一些模糊和混沌,但更多的、更庞大的雨水,永远在下一个瞬间等着覆盖上来。

而她,就坐在这辆名叫“正常”的公交车上,被它载着,驶向一个又一个被安排好的、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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