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个时期差不离的老设备,徐茂以前只在网上见过照片。他自己放映了二十年,头几年用的最破的,也都是七五年之后才出厂的了。
眼前这一堆,可比那还要早。
全是老古董,金贵得不行。
拆?他可不敢下手。虽说心里门清怎么拆怎么装,可真要拆下来,怕就怕再装回去就散架了。
得了,琢磨的心思也歇了,随便擦擦灰,保养保养外表就算完事。
就这么着,忙活了三个多钟头,徐茂把仓库里那三套放映设备从头到尾拾掇了一遍,算是把这半个月缺的活儿给补上了。
再磨蹭一会儿,下班的点就到了。
锁了仓库门,把钥匙交回去,签了字,下班走人。
骑上车往家走,徐茂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弄。
放映员这活儿,现在看,是真拼体力。
光是那一套家伙,就三百多斤重。
跟二十年后比,差太远了。那时候一个人背个包,轻轻松松就能走村串乡放电影。
现在放一回,设备就得搬进搬出,就算出门就上车,路上也得小心伺候着。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前世后半辈子享福享惯了,这身子前二十年也没吃过什么苦头。往后真要天天跟着放映队,抬着那笨重的机器下乡放电影,恐怕……撑不住。
可自己又有什么本事?
做生意?纯属找坑跳。
写小说?没那笔杆子。
当老师?得,别误人子弟。
去钢厂车间?那还不如接着放电影呢。
前世,自己混得是真够惨的,居然没一门拿得出手的手艺。
前面二十年稀里糊涂,中间二十年就是个走乡串村的放映员,苦哈哈的,后面三十年已经彻底躺平养老。
唯一能拿出来说说的,也就是那段又苦又乐的放映子,还有那些看过无数遍,几乎刻进骨头里、张口就能背下来的老电影情节和画面。
嗯?
自己……好像可以拍电影啊……
念头一开,想法就再也拦不住了。
徐茂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虽说……
用自行车锁好车,徐茂掀开棉帘子迈步进了酒馆。
一股热烘烘的酒气扑面而来,跟外头冰天雪地完全是两码事。
娄小娥正擦桌子呢,一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利索地帮着摘帽子、解围巾、取手套,嘴里还念叨着:“今儿歇得够早的啊,外头冷坏了吧?”
伺候得那叫一个细致,活脱脱的贤内助模样。
徐茂打量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咋起服务员的活了?”
酒馆这会儿没客人,娄小娥穿着围裙站在那儿,确实像那么回事。
“先给你烫口酒暖暖身子……”
她把围巾手套收好,转身走到柜台边,揭开酒坛子舀酒,“慧珍姐打算接手这店,我就是搭把手扫扫地啥的。”
“这倒是好事儿……”
徐茂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徐慧珍抱着孩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看来人,笑着打趣:“哟,咱们的放映大师下班啦?”
“嗯。”
徐茂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昏黄的灯光底下,这女人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脸颊红润,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俏劲儿,徐茂没敢多瞅。
“刚听娥子说,珍姐你要接这酒馆?”
他把话题拉回来,“真要的话,产权这块没啥问题吧?”
贺老头走的时候他不在场,也不知道自己掺和进来会不会让事情变了味儿。不管咋说,多问一嘴总没毛病。
徐慧珍是个明白人,一听就懂他的意思,心里头暖了一下:“老爷子临走前,把地契交到我手里了。”
“那就早点把户主过到名下。”
徐茂点到为止,没再多说,端起娄小娥倒的酒小小抿了一口。
咂了咂嘴——味儿淡了。
脆一口闷净。
“酒还行,就是不够劲儿。大冷天的,得喝烈酒才过瘾。”
“这……这酒是兑过水的。”
徐慧珍脸一下子红了,有点臊得慌。
徐茂笑了笑,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兑水的酒便宜,卖给苦力的人正合适,一样掏钱能多喝几口。”
这话倒不算多好的主意——卖掺水的买卖,时间长了要砸招牌。
“就剩这两坛了,明儿个我就处理掉。从今往后,我这酒馆一滴掺水酒都不卖。”
徐慧珍边逗孩子边说,语气斩钉截铁。
既是说给徐茂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徐茂自然信她——他可是‘验证’过的人。
还没来得及接着聊,门帘一掀,有人嚷嚷着进来了:“哟呵,咱大前门小酒馆又开张了啊?可馋死我喽!”
进来的不止一个,一连四人都跟着挤了进来,熟门熟路的架势,一看就是老酒客。
打头的那个人,徐茂认得。
牛爷正好就是之前徐茂打过招呼的那个。
“今儿不算正式开,酒水管够,几位随便坐。”
既然有人进门,自然没有赶走的道理。
徐慧珍转眼就从普通女人切换成酒馆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招呼起来。
有客人来了,徐茂也不好现在就把娄小娥拽回家。
天冷得要命,他本来打算早点搂着媳妇上炕歇着。
冲牛爷他们点了点头,徐茂转身溜进后院厨房。
噼里啪啦一阵忙活,就地找了点材料,没多大功夫,三碗热腾腾的卤肉面就端了出来。
他没直接送到前头,悄悄把正忙活的两个女人叫过来,让她们先垫垫肚子,自己站到柜台前接管了活儿。
往全场扫了一圈,徐茂才发现,小酒馆居然坐满了。
不过这拨客人的架势,跟剧情开头那会儿不一样。
他也懒得琢磨,该打酒打酒,该收钱收钱,老老实实当好他的掌柜。
连着好几天,徐茂跟娄小娥算是彻底扎在小酒馆里了。
两口子每天早上一起出门,先把娄小娥送到店里,徐茂再去上班。
下班回来,也等到酒馆快打烊了,才一块儿回家。
到了周这天,更是一整天都泡在店里。
上午刷后院那些酒缸菜缸,下午就开始腌咸菜。
徐慧珍特意从胡同里叫了几个大妈来帮忙,洗的洗,切的切,腌的腌。
一直忙到快天黑,足足腌了六大缸咸菜,辣黄瓜、酱八宝、萝卜条、藕片、黑菜、姜芽,旁边还有一缸酸白菜。
那缸酸白菜是徐茂亲手腌的,用的是晋地的法子,直接腌,不用晒。
这手艺是从上辈子他妈那学来的,是徐茂记忆里最下饭的滋味。
也就在这天的晚上,《》里徐慧珍那场有名的大戏总算上演了。
徐茂头一回见着陈雪如。
酒馆门一开,陈雪如刚走进来,屋里那帮老爷们儿的眼珠子就全粘过去了。
那叫一个妩媚勾人,妖娆得不行,浑身透着股艳光,连柜台后面的徐慧珍都给比了下去。
再加上她身后跟着那对年轻情侣一衬,这个年头,怕是再找不出比她更扎眼的女人。
等陈雪如端着酒菜在徐茂对面坐下,徐茂就觉得心里头蹿起股火,直往下头冲。
“哎,我说,以后得立个规矩,光喝酒不吃菜的,跟窝脖似的,蹲墙儿吃去。”
陈雪如盯着徐茂,话里有话,故意找茬。
男人好色,女人也喜欢俊的。
有系统奖励撑着,再加上那股看透世事的老成劲儿撑着,徐茂就算老老实实坐着,也是人群里最打眼的,气质最出众的那个。
“这不是正等着你这盘菜嘛。”
徐茂笑了一声,话里带着两层意思。
抬头看向陈雪如的同时,手已经伸到筷篓里抽了双筷子,夹起她面前那盘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嗯,有点咸,以后得多搁点糖。”
反手撩了一把,不过也就到这儿为止了。
徐茂没打算招惹这朵带刺的花。
这娘们不是个省油的灯。
徐茂不想打破眼下的平静子。
他端着酒盅站起来,冲桌上那几位点头:“牛爷,片爷,这位大姐,您几位慢慢喝。”
招呼打完,又朝徐慧珍递了个眼色——对方压没留意到他和陈雪如那点暗流涌动。
徐茂也没再多说,绕过中堂,径直进了后院。
留下没意思。他犯不着跟陈雪往太深,也没兴趣掺和徐慧珍那摊子事。
黑灯瞎火的,回后院守着娄小娥逗孩子,比什么都强。
可惜,事情哪有那么顺心的。
徐茂走人,对酒馆里其他人来说,压没影响。同桌的牛爷和片爷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陈雪如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人消失在门口,才抿嘴笑了笑。
“慧珍,刚才那谁呀?”
徐慧珍手里正递着两杯啤酒给一对洋人情侣,听见闺蜜问话,回头顺着她眼神一瞧,才明白说的是徐茂。
这怎么介绍?脑子转了转,没提娄小娥,脆编了个亲戚关系:“我一远房表弟,叫徐茂,在钢厂的宣传科上班,早结婚了。你呀,别惦记了。”
“那可不一定。”
陈雪如笑得耐人寻味。
回想刚才那几句交锋,有意思。
不过也没再追问——这儿不是聊天的地儿,总不能当着人面挖墙角吧?她还要脸呢。
“哪位大哥大姐给这几位外国朋友让个座?”
徐慧珍也没把陈雪如的话放心上,接着招呼生意。
“不用,弗拉基米尔他们站着喝就行,喝完就走。”
陈雪如接过话。
话音刚落,那边立刻接上:“陈雪如同志说得对,我买的就是站票!”
哄堂大笑,酒馆里的气氛一下热闹起来。
“老板娘,您这小酒馆,也要搞公私合营吧?”
弗拉基米尔现在跟陈雪如合伙做生意,碰上个同行,问这句不稀奇。
倒是旁人好奇,这个外国人连这个都懂。
徐慧珍以前确实不懂。可这两天徐茂没少跟她念叨这档子事,肚子里有料,说话底气就足。
“公私合营是领袖定的国策,利国利民的好事,咱大前门小酒馆肯定得带头。明儿我就上街道办,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话音一落,满堂叫好。
牛爷竖起大拇指:“得嘞,您这觉悟,真高!”
牛爷不知道,多亏刚才走的徐茂,他躲了街道办主任范进有一顿数落。
这一出,范进有没了出风头的机会,也没了跟徐慧珍搭话的由头。
更要紧的是,徐慧珍主动响应,范进有连原本的升迁本钱都没捞着。等小酒馆公私合营那会儿,他已经彻底成了路人。
蝴蝶扇扇翅膀,威力大得吓人。
这一院子的事,正陪着娄小娥哄孩子的徐茂,半点不知。
娄小娥弯着腰凑在婴儿床边,盯着闺女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模样,眼里全是温柔。
“大茂,咱俩啥时候也能有个孩子?”
她转过身,目光往徐茂身上瞟。
徐茂嘴上应得痛快:“快了,回头我多出出力。”
心里头却在打鼓。
经过系统那一通改造,他这具身子骨早就扛扛的,健康值都飙到九十九了,生孩子完全没毛病。可问题是,他原本压没打算这么早当爹。
但看着娄小娥那盼星星盼月亮的眼神,他又有点扛不住了。
‘系统,我现在要个孩子,会不会捅出什么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