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后面的拖痕尽头,趴着两只山鸡。
一公一母,公的脖子上挂着一圈暗红色的翎羽,母的灰扑扑缩在公鸡身后。两只山鸡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从灌木丛深处窜出来,在雪地上扑腾了一阵,翅膀扇起的雪沫还没落净。
不是大型野兽。是松鸦在叫第二遍的时候,这两只山鸡从灌木底下被惊飞出来,落在前方五六步远的雪坡上。公鸡歪着脑袋盯着他,爪子刨了两下雪面,没跑。
他把枪重新背上肩,从腰后摸出最后一个完好的铁夹子。
这地方偏,在窄沟西侧的一条岔沟里,离赵黑熊的人踩翻陷阱的兽道隔了两道山梁。沟底长着一片矮柳丛,柳条上挂满了冰,风一吹就碰出玻璃碎裂的脆响。山鸡喜欢在这种矮丛底下刨虫子。
江亦辰把铁夹埋在柳丛缺口处,又折了几细柳条搭在上面,撒了一把从兜里摸出来的苞米碎粒——昨天热糊糊的时候从锅底刮下来的,攥在手心里捂了一路,这会儿还有点。
山鸡没跑远。公鸡绕着柳丛转了半圈,母鸡跟在后头啄雪。
他退到十步开外蹲下来,背靠一棵歪脖子白桦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
系统给的打猎理论里写得清楚:山鸡警惕性比狍子低,但耐心比狍子好。它不会第一时间踩夹子,得等它确认周围没危胁,开始低头觅食,爪子才会往诱饵方向挪。
风变大了。
江亦辰蹲在树底下,冷风从棉袄下摆往里灌。他的手指在袖筒里蜷着,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劈柴时蹭上的松脂味。
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算。
一千二的窟窿,兜里四十四块多。猎路被搅了,铁夹废了一个,窄沟里被堵了一回。瘦猴和大饼下次再来,未必只是拦路说几句狠话。
那两只山鸡,活的,能在县城卖到两块二一只。死的,去了毛去了内脏,也就一块多。两只加一块不到三块钱。
杯水车薪。
但家里断顿的子,三块钱是三块钱。小满昨晚喝苞米糊糊的时候,碗底刮了三遍。
“咔嗒”一声。
铁夹合拢的动静在寂静的沟岔里格外响亮。
公山鸡扑棱着翅膀挣扎了几下,爪子被夹住了一只。母鸡吓得往柳丛深处钻,扑腾了两步被柳条缠住翅膀,越挣越紧。
江亦辰站起来,走过去。先掐住公鸡的脖子拧了一下,动作脆利落,比第一次狍子时稳了不少。然后把柳条里缠着的母鸡扒拉出来,同样处理掉。
两只山鸡拴在腰带上。重量不大,晃晃悠悠地坠着。
他收好铁夹,准备往回走。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已经暗下来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是整片天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云层压得极低,灰黑色的云底翻滚着往东推。
风向也变了。原本从西北来的风突然转成了正北风,风力直接翻了一倍不止。矮柳丛被压得贴在雪面上,枝条发出尖锐的呻吟。
大兴安岭冬天的暴风雪没有预兆。前一刻还能看见三十步外的树,下一刻就白茫茫一片,眼前全是横飞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带着生疼。
江亦辰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低头顶着风往沟口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彻底看不见路了。
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的。上下左右全是白色,脚底下的雪面和头顶的天分不清界限。他伸出手,五手指在一臂远的距离上就模糊成了灰影。
方向全乱了。
他停下脚步。心跳在腔里擂得很重。
前世的江亦辰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反应慌。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等着别人来救。
但现在没有人来救。
身后是死路。前面不知通往哪里。腰上拴着两只冻硬的山鸡,家里有五个人等着吃饭。
他蹲下身,扒开脚边的雪层,摸到了一棵树的部。手指顺着树往上摸——粗糙的树皮,有苔藓。
系统灌进脑子里的打猎理论,有一条关于辨别方向的知识:大兴安岭的树,北面因为背阴湿,苔藓比南面厚。冬天看不见苔藓的颜色,但能摸出来北面的树皮上有一层薄薄的冻壳,手感比南面粗糙。
他摸了三棵树。三棵树的粗糙面都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
青松村在东南。
他站起来,调整了方向,侧着身子顶着风走。雪粒子砸在右脸上,疼得脸皮发麻。他用袖子挡着半边脸,另一只手在前面探路,每走几十步就蹲下来摸一棵树。
走了多久,他不清楚。
体温在流失。棉袄上结了一层冰壳,胳膊弯曲的时候能听见冰碴子碎裂的声响。眉毛和睫毛上挂着霜,眨一下眼就粘在一起。
脚底下的感觉越来越迟钝。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膝盖往上的部分还能动,但每迈一步都觉得腿里灌了铅。
腰上的两只山鸡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磕在大腿侧面。
他在一棵倒伏的老松树旁边摔了一跤。
爬起来的时候,手撑在雪里,指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木桩子。
木桩子上刻着字。
他用手抹掉上面的积雪。刻痕很旧,但还能辨认,“青松岭林场 三号标”。
林场的标桩。
三号标桩在青松村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地。
他清楚自己在哪了。
最后这三里路,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风雪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但方向对了,脚底下踩着的雪越来越实,有人走过的路面和原始雪面的硬度不一样。
村口那棵老榆树的轮廓从白茫茫的风雪里透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打不了弯了。
推开自家院门的一瞬,手指头差点掰不动门栓。
屋里亮着油灯。灶前的火烧得旺,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风雪里晃成一团昏黄的影子。
宋念禾正往灶膛里添柴。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火钳从她手里掉了。
砸在灶台边的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盯着门口那个人,棉袄上裹着一层白花花的冰壳,眉毛睫毛全是霜,脸冻得发紫发青,嘴唇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腰上拴着两坨灰白色的东西,冻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大姐,谁来了?”
里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李秀云冲出来。
她站在门帘旁边,两只手还沾着刚才补衣服的线头。
先看人。整个的,站着的,能喘气的。她的肩膀落下来了一点。
再看脸。冻成那个鬼样子。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绷紧。
最后看腰上。两只山鸡。冻得邦邦硬。
“你是不是有病?”
她的嗓门拔起来了,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这种天你还往山里钻?死在外面谁给你收尸。”
骂到一半。停了。
江亦辰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他想笑,但嘴唇刚一咧开,几道冻裂的口子就像被刀划过,疼得他眉心一跳。
血丝立刻渗了出来,他不在意地舔了舔,一股铁锈味在舌尖化开,他还是笑了:
‘没事。今晚有鸡汤喝。’”
宋念禾已经蹲到灶边捡火钳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捡起来。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先进来,别站风口。”
江亦辰跨过门槛。脚底下的棉鞋像两块冰坨子,踩在地上发出硬邦邦的响声。
江小满从里屋的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她看见那两只山鸡,眼珠子转了转,喉咙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江小秋站在她姐身后,双手抱在前。她扫了江亦辰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什么,拉着江小满退回去了。
宋念禾烧了热水。江亦辰把手泡进木盆里的时候,十手指头胀得发酸。冻僵的皮肤遇到热水,那种酸胀的刺痛从指尖一直蹿到手腕。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山鸡拿到灶台上化冻。宋念禾拔毛去内脏剁块,动作比他利索得多。鸡块下锅,冷水加姜片,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炖了快一个时辰。
鸡汤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一点一点渗进屋子里每个角落。
江小满蹲在灶边,鼻尖凑着锅盖的缝隙,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她的眼珠子亮得不像话。
江小秋在她旁边站着,嘴上没说什么,但脚步一直没挪开过。
沈知榆在里屋炕上靠着被垛。宋念禾端了一碗鸡汤进去,她接过来喝了小半碗。喝完,咳了两声,但比昨晚轻多了。她端着碗没放下,目光从碗沿上方扫了一眼外屋的方向,低头又抿了一口。
江亦辰在外屋喝汤。碗里的油花亮晶晶的,鸡肉炖得烂,一咬就散。他喝了两口汤,把碗里的肉块全夹到宋念禾碗里。
宋念禾把肉又夹回去了。
他再夹过去。
宋念禾垂着头,搓了两下衣角,没再夹回来。
入夜。
风雪还在外面呜呜地吹。窗纸被风扯得一鼓一鼓的。灶膛里的火压了下来,只剩几块黑炭泛着红边。
江亦辰在外屋的地铺上躺下来。草铺底,上面盖着那条破棉褥。冷,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肚子里有热汤垫着。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宋念禾的声音,压得极低:
“二妹,他身上都结冰了,地铺那么凉……你那块羊皮……”
“吵死了!”
李秀云带着一股不耐烦,但紧接着又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不给他他冻死了,谁去还那一千二……”
有脚步声。不是宋念禾的,宋念禾走路很轻,脚掌先着地,几乎没声音。这个脚步声踩得重,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李秀云。
她从门帘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卷成筒状的东西。她走到他地铺旁边,站了两秒钟。
然后把那个东西往他身上一扔。
是一块旧羊皮。
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几个细小的破洞,但皮子还算厚实。带着体温。她一直垫在自己身下的。
“你不冷?”
李秀云已经转身了。她走回里屋的脚步比出来的时候快。门帘被她撩起来又甩下去,布帘子晃了两晃。
她的声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
“闭嘴。”
江亦辰把羊皮摊开盖在腿上。皮子上有一股极淡的膻味,混着柴火烟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他躺在草堆上,盯着房梁。
梁上那五道勒痕还在。油灯灭了之后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检测到被守护者“二姐·李秀云”对宿主进行“主动关怀”互动(赠送保暖物资),触发额外奖励。】
【获得积分+25。】
【获得物资奖励:铁砂弹×10发。】
一排冰冷的铁砂弹凭空出现在他右手边的草底下。他伸手摸了摸,十颗,圆滚滚的,指肚碰上去能感觉到弹丸表面细密的纹路。
老洋炮原本只剩三发铁砂弹。
现在有十三发了。
他把铁砂弹拢到一起塞进棉袄内兜,和那本记本挤在一处。弹丸的凉意透过油布封皮传过来,硌在口上,沉甸甸的。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念禾在低声跟谁说什么。然后是李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漏出一个模糊的尾音。
“……别说了。”
江亦辰闭上眼。
羊皮盖在腿上。他的手指碰着内兜里的铁砂弹,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七颗的时候,里屋彻底安静了。
风雪拍打窗纸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的手指停在第七颗铁砂弹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