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渡没有睡。他坐在窗前,膝盖蜷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在墙面上画出一个很大的、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黄油。有一只飞蛾在灯罩周围绕圈,一圈又一圈,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在它飞得离窗户很近的时候才能听到——那种很轻的、像纸片在风中抖动的声音。它在追光,不是因为喜欢光亮,是它的本能告诉它:朝亮的地方去,那里有路。但它不知道,灯不是路,灯是陷阱。它会在灯周围绕一整夜,绕到翅膀扇不动了,掉在地上,肚子朝上,腿在空中蹬几下,然后不动了。它的一生就是这样,一直在追一个永远追不到的东西,追到死。
陈渡看着那只飞蛾,想了一些事情。他在想自己的那枚碎片,那枚藏在他意识最浅处的、藏在那些常琐碎里的、最后一枚碎片。它不在那些需要刻意去寻找的地方,它就在他每天都会想但从不觉得重要的事情里。这些事情太多,多到他的意识装不下,多到他的大脑每天都来不及处理,只能把它们堆在角落里,等着积灰,等着落尘,等着被遗忘。那枚碎片就混在那些灰尘里,很小,小到肉眼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他遗忘的角落。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绳子被他重新缠过了,缠绕的方式和原来一样,但紧了一些。每一圈都紧了一些,紧到绳子和刀柄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它们好像本来就是一体,从同一块材料上切割下来的,从来不曾分开过。他把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那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刀是钢的,银色的,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光。戒指是银的,颜色和刀差不多,但它的光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一冷一暖,并排躺着,像两个人肩并肩地站着,在等着什么。
林惊蛰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身。他最近翻身越来越频繁了,不是因为睡得不踏实,是沈渡的意识在他的身体里越来越活跃。她在找,找那枚碎片,找那个藏在陈渡意识里的最后一枚碎片。她不知道那枚碎片长什么样,不知道它藏在哪个角落,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找到它。她只知道它在,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还没有找过的角落。
陈渡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深夜的凉,凉到了他的脚底,从他的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凉,不是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他走到床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口。天花板上那个水渍还在,在路灯的映照下还是那样,像一张模糊的人脸。右眼下那颗痣今天更清楚了,清楚到你不需要眯着眼就能看到它。不是水渍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学会了从模糊中看出细节。
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它停在那片荒地的边缘,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好像在随时准备着离开。车门锁着,车窗关着,车里没有人。他的父亲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在那片小树林里,也许在那个石墩上,也许在那棵老树下。
他站在车旁边,把手放在发动机盖上。发动机盖是冷的,说明车已经停了很久了。不是刚停的,是停了很久,久到发动机的温度都散光了,久到车里的空气和车外的空气变成了同一个温度,久到车身上的露水了又凝,凝了又。他父亲不在车里,不是离开了一下,是走了。他把车停在这里,把钥匙拔下来,走了。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只是在某个时间,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了门,锁了车,然后走进了那片荒地。他的脚印在泥土里很深,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他走了很久,久到脚印被风吹平了,被太阳晒了,被后来的雨水冲掉了。
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他的意识在接近那枚碎片的时候,自动生成了这些画面。也许这些都是真的,是他的父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过的事情。也许这些只是梦,是他太累了,大脑在替他编故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辆面包车停在那里,他的父亲不在车里。
天亮得很慢。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很厚的棉絮。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些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灰色。街道是灰色的,楼房是灰色的,路面上昨夜的积水是灰色的。
陈渡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多,比平时醒得早。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然醒。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今天就是今天,你不能再等了。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微弱。那只飞蛾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飞走了还是死了,地上没有它的尸体,也许是被风吹走了。风不大,但很冷,很燥,吹在脸上有一种被纸割的感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云层很低,低到像要压到对面楼的屋顶上。
他穿好衣服,把那把折叠刀和那枚戒指从窗台上拿起来。刀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刀柄贴着口,和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肤。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清清冷冷的光。他走到沙发前,看着林惊蛰。他在睡,姿势和昨天一样。手放在口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留纸条。不是因为他不想写,是因为他不知道写什么。他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枚碎片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出了门,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光灯管发出白色的、稳定的、不刺眼的光。灯管的一端已经全黑了,另一端在努力地亮着。它快要死了,但它还亮着,用最后的力气。陈渡看着那灯管,站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一快要坏掉的灯管,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他和它很像。他也快要坏了,但他还亮着,用最后的力气。不是因为他不想灭,是因为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一楼,单元门口,那盏歪着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温暖,像一个在夜里站了一整晚、还在等的人。他从路灯下走过,影子在地上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然后消失了。不是影子消失了,是他走出了路灯的光圈。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墙壁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墙上的藤蔓是黑色的,藤蔓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像很多只枯的手在向他挥手。他走出巷口,站在主路边上,等着出租车。路面上很空,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在吹。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把它们从路这边吹到路那边,从路那边吹到路这边,吹来吹去,不知道要把它们吹到哪里去。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黄色的,车顶的灯亮着。他招手,车停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他报了一个地址——那片荒地的边缘,那辆白色面包车停着的地方。
司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耳机,听着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渡一眼,什么也没说,挂了挡,踩了油门。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在倒退。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他见过无数次的人,那些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都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知道它们会在那里,在他回来的时候,在他的记忆里。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条土路边停下来。司机说前面开不进去了,陈渡付了钱,下了车。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荒地上,把那些枯草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风很大,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在土路边上,看着这片荒地。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那时候这里不是荒地,是一片农田,田里种着玉米。玉米秆很高,比他还高。他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像一只老鼠。他的父亲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饭。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父亲站在那里不是在看他,是在守着他。守着他不让他跑远,守着他不让他摔倒,守着他不让他被这个世界伤到。
他走进了荒地。草很高,高到他的膝盖,草尖划过他的手背,痒痒的。脚下的土很松,松到他的脚印陷得很深。他走过的地方,草被踩倒了,倒了一条很窄很窄的路。这条路只有他能走,因为路不在脚下,在心里。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久到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久到草上的露水被晒了。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棵树,不是一棵,是一片小树林。树不大,都很细,是后来种的。在那片小树林的中间,有一棵很粗的、很老的树,比所有的树都粗,比所有的树都老。它的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翘了起来,像一片一片的鱼鳞。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枝的形状像一个人的手,五指张开,伸向天空。
他走到那棵树下,站住了。阳光从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脚下的土地上。地面上有很多线,刻的,不是画的。很深很深,深到像是有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这些线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六边形,不是蜂巢,是一朵花。花瓣很多,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头是冷的,但那些线是热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意识层面的温度。一个人蹲在这里,用一把刀在石头上刻一朵花。他刻了很久,久到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石头上和那些刻痕混在一起。他刻了一朵花,刻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朵花会被这棵树记住,记在年轮里。他现在知道了,因为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些刻痕的温度。那些温度不是刻的时候留下的,是这棵树替他保存的。树在替他守着那些年轮里的重量。
他把手从刻痕上拿开,站起来,走到树前,把手放在树上。树皮很粗糙,粗糙到他的手掌能感觉到每一条裂缝的形状。裂缝不是直的,是弯的,弯得像一个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画很多个圆。每画一个圆,就是一个年轮。年轮很窄,窄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每一条都在,一条一条地叠在一起,从树的中心一直扩展到树皮。最里面那条年轮是他出生那年长出来的。不是他知道,是树在告诉他。树的年轮里记录着每一年的雨水、阳光、温度,也记录着每一个在这棵树下站过的人。他们的体温会传到树上,传到年轮里,被树记住。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记忆,是在这棵树的身体里存着的见证——几十年来的、所有在这棵树下发生过的事情。有小孩子在刻石头,有少年在哭泣,有老人在等人。有一个人在树下埋了什么东西。他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一样东西放进去,用土盖上,踩实,然后走了。他走了之后,那棵树在那个位置长出了一个新的。不是往土里长的,是绕着那个东西长的,像是在守着它。在告诉所有后来的人——这里有东西,不要碰。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陈渡睁开眼睛,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旁边的那片土地上。土很硬,硬到他的手指挖不动。他掏出那把折叠刀,打开刀身,用刀尖挖土。土很硬,硬到刀尖进去都很费力。他挖了很久,久到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
他挖到了一个铁盒子。不大,方形的,边角已经锈蚀了。他从坑里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盒子的表面有很多锈,锈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和树皮的颜色一样。这棵树在用自己的颜色保护这个盒子,让它不被发现。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戒指。银色的,两片交叠的树叶。和他手指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枚。这不是他父亲从蜂巢里拿出来的那枚,是他在很多年前埋在这里的那枚。是他五岁的时候,用小刀在这棵树下刻字的那个下午,把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埋在了这里。
他把它挖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还需要它,是因为它应该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在哪,不管他是谁。它应该在他手上,在他的无名指上,在他的心跳旁边。
他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手心里有两枚戒指,一枚旧的,一枚新的。旧的那枚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很小,小到只能戴在他的小指上。新的是沈渡给他做的,大小刚好,戴在无名指上。他把旧的那枚举到眼前,阳光从戒指的孔里穿过来,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一个很小的、亮亮的点。那个点是金黄色的,像一个缩小的太阳。他在那个太阳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蹲在那间棚子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他在等,等他的儿子从那片荒地上走回来,从那棵树下走回来,从那些刻满了线条的石头上走回来。
他把那枚旧戒指放进了口袋,贴着那把折叠刀。两样东西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声音。它们在打招呼——你好,好久不见。
他把那枚新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两片交叠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是沈渡用那把很小的刻刀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她刻完了最后一条纹路,把戒指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完成了”的笑,是那种“他戴上会好看”的笑。她不知道她刻的这枚戒指有一天会被埋在这棵树下。不是他埋的,是她自己。她把这枚戒指也埋在了这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那枚旧戒指旁边。两枚戒指在地下待了很多年,待到手拉着手,待到一起生锈,待到一起被挖出来。
他把那枚旧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并排躺着。一枚银色的,一枚锈成深褐色的。一枚新的,一枚旧的。一枚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一枚是沈渡给他做的。一个在他的过去,一个在他的现在。它们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体温里,在他的眼睛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风换了方向,久到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
他站起来,把那枚旧戒指放回口袋,把那枚新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把铁盒子放回坑里,用土盖上,踩实,用脚把那些草踩平,让那个地方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把那枚旧戒指放回去,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应该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在哪,不管他是谁。它应该在他口袋里,和他的心跳只隔着一层布。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阳光从树的后面照过来,把树的轮廓勾出了一道金边。那棵树站在那里,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驼着背,伸着手,在够一样东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棵树在够什么。也许是光,也许是雨,也许是一个人。他只知道它在够,一直在够,够到够不动为止。
“再见。”他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声。树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下,只有一下。它在回应他——再见,你要好好的。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棵树在向他招手。不是树枝在动,是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留下来,你在这里待过,你在这里哭过,你在这里把一枚戒指埋在我的旁边,让我替你守着它。你是我的,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你的秘密交给了我,现在你不能把它拿走。
他走了,脚步声在荒地上很轻,轻到草都没有被踩弯。他没有留下脚印,因为他走的是昨天走过的路,前天走过的路,很多年前走过的路。那些路上的脚印已经叠了无数层,厚到像一层地毯。他走在上面,不会留下新的印记,只会让旧的更深一些。
他走出荒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黄昏的暗,是云层太厚了,光透不下来的那种暗。太阳还在西边,但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调成了灰色。他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在他身后,跟着他。
他站在土路边上,等着出租车。路上很空,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在吹。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服,吹着他手上的那枚戒指。戒指在风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它在说——我在,我在你手上。
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了,黄色的,车顶的灯亮着。他招手,车停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他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是一个中年女人,扎着马尾辫,戴着白手套。她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她不是那种在路上争分夺秒的出租车司机,她是一个把出租车当公交车开的人。她不赶时间,不是因为她不急,是因为她开了一辈子的车,知道急没有用。车该堵还是会堵,红灯该等还是要等。你急或不急,你都会到。你到的时候,该在的人还在,该不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窗外,街景在倒退。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他见过无数次的人,都是灰色的。不是他们变成了灰色,是光线在变。等太阳出来了,他们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他坐在车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清清冷冷的光。这个光不是灰色的,是银色的。不管光线怎么变,它永远是银色的。因为它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意识层面的。他的意识在发光,在被那枚戒指接收到,然后反射出来。他看到的不是戒指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单元门口。那只黑猫还趴在台阶上,看到他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好像在对他说——你又回来了,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他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光灯管发出白色的、稳定的、不刺眼的光。灯管的两端都黑了,中间的那一小段在努力地亮着,在替他照亮最后几步路。六楼的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林惊蛰不在家。他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纸条上写着:「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他也写了“很快回来”,和陈渡一样,每天都在对“很快”这个词撒谎。
陈渡坐下来,靠在沙发上,把脚放在茶几上。脚是凉的,他的袜子湿了,是在那片荒地上走的时候被露水打湿的。他脱了袜子,把它们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下面。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的他觉得舒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消息。
「最后一枚碎片已定位。坐标:西北方向,距您当前位置约十二公里。目标等级:未知。报酬:未知。建议接取时间:现在。」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下面的小字变了。不再是“这是最后一枚”,而是「您准备好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好了。”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系统没有回复。不是它没有收到,是它不知道该回什么。它只是一个程序,一个三年前他设计出来引导自己的程序。它没有感情,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在一问一答。它只知道一个坐标,那一串数字。
林惊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袋速冻水饺和一袋速冻馄饨。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换鞋,看到陈渡坐在沙发上,光着脚,袜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的脚不冷吗?”他问。陈渡摇了摇头。
林惊蛰走到厨房,烧水。水开了,他把馄饨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他靠着灶台站着,看着锅盖上的水珠。水珠在锅盖上聚集、变大、往下流,像一个人在流汗。
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林惊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T恤的布料,像两只很小的、收拢的翅膀。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个用黑绳编的圈,结打得不整齐,有的结大,有的结小,有的结很紧,有的结很松。但他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过。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陈渡——你给我的东西,我会一直戴着,不管它好不好看,不管它经不经得起时间的磨损。
馄饨煮好了。他把馄饨舀到两个碗里,撒上葱花,滴了几滴香油,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着馄饨,馄饨的汤很烫,烫得他嘶嘶地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个一个地吃着,好像在赶时间。
“你今天去哪了?”林惊蛰问。陈渡咽下嘴里的馄饨,喝了一口汤。
“去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吗?”
陈渡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两片交叠的树叶。在灯光下闪着光,光落在林惊蛰的眼睛里。
“找到了。”
林惊蛰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陈渡找到了,在手上戴着。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形状像两片交叠的树叶。他的眼睛在那两片树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着碗里的馄饨,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吗?”陈渡问。
“好吃。”林惊蛰说。
馄饨的味道是鲜的,虾仁和猪肉混在一起,很鲜。但他尝到的不是虾仁和猪肉的味道,是陈渡看着他、问他“好吃吗”的时候身上发出来的味道。有一种东西,在你们之间,在一问一答之间,在一碗馄饨的热气之间,在他们两个人的眼神之间。它在那里,你看不到,但你感觉到了。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让你觉得你活着还有意义,让你觉得明天还会有人问你“好吃吗”。
吃完馄饨,陈渡把碗收了,拿到厨房,放在水池里。他没有洗,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不想洗。他想让这些碗在水池里待一会儿,让那些馄饨的汤汁在碗壁上涸,变成一层很薄的、白色的膜。膜上会有他的指纹,有林惊蛰的指纹,有他们坐在这张茶几前、吃着同一锅馄饨、说着同一句话的印记。这些印记在碗上,在水池里,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旧戒指。银色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表面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痕迹。但那两片树叶的形状还在,在那些锈迹下面,在这枚戒指的最深处。他把它放在了茶几上,和那枚新戒指并排放在一起。一新一旧,一明一暗,一冷一暖。它们并排躺着,在灯光下闪着各自的光。光不一样,但它们在同一个地方,在同一个时刻,在同一个人的注视下。
林惊蛰也在看着那两枚戒指。他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样他早就知道存在的东西的目光。他早就知道陈渡有两枚戒指,只是没有见过而已。他从沈渡的意识里看到了。沈渡的记忆里有这枚旧戒指。陈渡在白色实验室里的时候,口袋里一直装着它。他从来不戴,只是装着。偶尔他会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看,然后又放回去。他不知道这枚戒指是谁留给他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在他口袋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它。他只是带着,从棚子到城市,从城市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蜂巢。他把那枚戒指带到了所有他去过的地方。它很小,不占地方,在他口袋里,和他的心跳只隔着一层布。
陈渡把那两枚戒指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放回口袋。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新戒指。银色的,两片交叠的树叶,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两片树叶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真的树叶——在风里摇着,在雨里淋着,在阳光里晒着,在泥土里烂着,变成养分,被树的吸收,变成新的叶子。
他放下手,看着林惊蛰。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个黑绳编的圈在灯光下显得很黑,黑得像一个很小的、张开的嘴。它在说——我在。
“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陈渡说。“去哪?”
“那片荒地。那棵树下面。”
林惊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去什么。他知道了,从陈渡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不是一双要去回收碎片的眼睛,那是一个人在出发之前,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下去的不是话,是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它们在他的胃里,在他的肠子里,在他的每一个器官里,等着被消化。
“我跟你去。”林惊蛰说。
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那只飞蛾又来了,在灯罩周围绕圈。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它还能飞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在这盏灯周围绕到死。它只知道现在它在飞,翅膀还扇得动,还能追那束它永远追不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