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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连几天,林家的小土屋里就没有消停过。

先是王桂香。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走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糊上去的,嘴角扯得生硬,眼角的纹路却一丝没动。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刻意放柔了,柔得发腻:“晚星啊,娘给你煮了红薯稀饭,你趁热喝,暖暖胃。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东西,娘心疼你。”

林晚星靠在炕角,看了一眼那碗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切得细碎,沉在碗底,一点儿油星都没有。她没动,也没说话。

王桂香见她不接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又不好发作,便挨着炕沿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晚星啊,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老憨家那个二小子,人是不太灵光,可他家里条件好啊,张家有三间大瓦房,还有一头牛、两头猪。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总比在咱家吃苦受累强不是?”

林晚星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得王桂香心里莫名发毛,话都顿了一下。

“再说了,”王桂香舔了舔嘴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大哥宝林今年都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你当妹子的,总不能看着你大哥打一辈子光棍吧?你就当帮帮家里,嫁过去以后,林家不会忘了你的好。”

林晚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哥打光棍,是我的错?”

王桂香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脯起伏了好几下,想骂人,但想起林说过“别急了,急了她真去村委会闹”,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端起那碗红薯稀饭,恨恨地走了。

接下来是林满仓。

这个平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林家从来都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林和林桂香说了算,他只管闷头在地里活。可这回,他也被推出来当说客了。

他站在门口,不进屋,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搓得泥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的目光不敢看林晚星,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三丫……那啥,张家的亲事,要不你就答应了吧。”

林晚星看着他。

这是原身的父亲,四十出头的汉子,枯瘦、黝黑,背微微有些驼,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手掌上全是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他在地里累死累活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不够全家吃半年,子过成这样,既怨时代,也怨他自己。

“爹,”林晚星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埋怨,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张老憨家的二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满仓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那个二傻子十岁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二十好几的人了还穿着开裤满村跑拉屎自己都不知道擦,发起病来见人就打,去年把他亲娘的头打破了一条口子,缝了好几针。

都知道的。整个公社的人都知道。

林满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傻是傻了点儿……可他家里有瓦房,还有牛……”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个爹在原身的记忆里就是这样——不是坏人,但懦弱到了骨头里,一辈子没给自己的女儿做过一次主。

接着是又来了两回,一回比一回凶。

第一回是两天后的傍晚,她带着林家宝一块儿来的。林家宝十七八岁,矮胖敦实,一张圆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贪婪劲儿。他一进门就把那条粗短的腿往炕沿上一搁,吊儿郎当地抖着脚,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嚼得吧唧作响。

“三姐,”他含混不清地叫她,嘴里那口东西还没咽下去,“你就嫁了吧,你嫁了我就有媳妇了。等我娶了张家姑娘,生个大胖小子,林家就有后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这就是王桂香嘴里那个“需要补身子”的宝贝疙瘩,家里的好东西全紧着他吃,吃饱喝足了跑到姐姐面前来说这种话。

她没有理会林家宝,直接看向林:“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林的脸黑得像锅底,那银簪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冷的寒光。她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震得地上的灰都扬了起来:“死丫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谁?林家的闺女,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嫁不嫁由不得你!”

“那你就试试看。”林晚星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平静里透出来的东西,比任何嘶吼都有伤力,“我上次说了,你我,我就去村委会。一次不行我就去两次,两次不行我就去公社,公社不行我就去县里。我一条命反正也不值钱,闹大了谁也别想好过。”

林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但这一次,力气明显小了很多。

她知道这丫头不是在说大话。那天从村委会路过的邻居说过,林晚星这几天常站在村委会门口看那块黑板报,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也许是在找村支书,也许是在熟悉地形,总之,这丫头是真的敢去。

林终究还是忌惮的。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最在乎的就是林家在村里的名声。换亲这种事,私下里怎么都好说,一旦摆到台面上,林家的脸就丢尽了。

“你等着!”林扔下这句话,拽着林家宝走了。林家宝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的东西差点呛出来,骂了句什么脏话,跟着他的步子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林晚星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林家不会善罢甘休。换亲这件事关系到林家宝的婚事,关系到林家的“香火”,林和王桂香一定会想别的办法。她现在的“不”字,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她必须在自己被到绝路之前,找到一条真正的退路。

钱。

只有手里有了钱,她才能真正地硬气起来。有钱她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林家的脸色;有钱她就能在必要的时候离开这个家,去镇上、去县城,找个地方落脚;有钱她就有底气跟林家谈条件,甚至可以在法律上彻底断绝跟这个家的关系。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钱就是硬通货。一个鸡蛋能卖几分钱,一斤大米能卖两毛钱,一双解放鞋两块五,一块布能做一身衣裳。每一分钱都是实的,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

林晚星开始悄悄地观察。

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白天装出顺从的样子——王桂香让什么就什么,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吵不闹不顶嘴。林以为她服软了,王桂香以为她被吓住了,就连林家宝见了她都开始阴阳怪气地说“三姐想通了”。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林晚星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她每天都在打量这个家、这个村子,用一双现代农林专业毕业生的眼睛,重新审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第一个发现,是林家院子角落的那块荒地。

那块地在院子的东南角,挨着茅房和猪圈,大概有两分地大小,长满了灰灰草、狗尾巴草和蒺藜,乱石碎瓦堆了一地。王桂香嫌这块地方碍事,又懒得收拾,就任凭它荒着,平时往上面倒脏水、扔垃圾,天长久就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垃圾堆。

但林晚星注意到的是这块地的位置和土质。

它向阳,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靠近猪圈,猪粪的肥力可以引过来;虽然地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她蹲下来挖了挖底下的土,发现下面是黄黏土,虽然不算肥沃,但只要好好翻一翻、掺些河泥和草木灰,种菜完全没问题。

她趁家里人都在午睡的当口,溜到院子里,蹲下身子,用手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垒到墙角。石头捡完了,开始拔草。灰灰草、狗尾巴草的扎得很深,她的手上没力气,拔不动,就用那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把土块拍碎了,把草捡出来扔到一边。

午后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她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那些刚翻出来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手指被草茎勒出一道道红痕,指甲里全是黑泥,腰弯得太久了,直起来的时候脊椎骨咔咔地响。

但她没有停。

她心里清楚,这块地就是她在这个家里最早的“据地”,是她的第一步。

连着三个中午,她都趁着家里人午睡的功夫,偷偷去收拾那块地。把地表的杂草拔净了,把碎石烂瓦捡走了,把板结的土块用铲子敲碎、翻松,又从院子外面的排水沟里挖了些黑色的淤泥挑回来,掺进地里,再用草木灰拌了一遍,中和一下酸碱度。

林家的地都分出去种庄稼了,没人注意院子里这个角落。王桂香倒是有一天中午起夜上茅房的时候看见她在院子里蹲着,问了句“你啥呢”,林晚星说“拔草”,王桂香哼了一声,骂了句“闲得慌”,转身就回屋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在她的眼里,一个丫头片子在地里鼓捣两下子,能弄出什么名堂来?不值当那个心。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不值当心”。

第四天,地整好了。

她站在那一小块被翻得松软平整的土地前,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土质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松散、透气,掺了河泥和草木灰之后,肥力应该够支撑一茬叶菜的生长。

初夏的时节,正是种菜的好时候。气温上来了,雨水也多,叶菜类长得快。小青菜二十来天就能吃,生菜一个多月,菠菜稍慢一点但也差不多。这些蔬菜不需要太多的肥料,只要水分跟得上,长得飞快。

她没有钱买菜籽,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之前上山挖野菜的时候,她注意过那些长势好的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这些野菜到了夏初都要结籽,她把那些已经成熟但还没散落的种子收集起来,用布袋子装好,带回家晾。荠菜的种子细得像灰尘,马齿苋的种子更小,得对着光才能看见,但她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小半把,用纸包好了,贴身揣着。

荠菜和马齿苋虽然是野菜,但在没有蔬菜可吃的时候,它们就是最好的替代品。而且荠菜鲜嫩,马齿苋耐热耐旱,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就能长得很好。

她把那些种子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土地上,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撒完了,用手轻轻地把土耙一遍,让种子被薄薄的土盖住,再提来水,用手掬着,一点一点地洒上去。不能用大水浇,会把种子冲跑,得用细水慢慢地淋,让水渗进土里,把种子润湿。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事实上,对她来说,这些细碎的种子确实比什么都珍贵——它们是她的希望,是她在林家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每洒下一粒种子,她都在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一粒种子长成一棵菜,一棵菜也许不值什么钱,但十棵一百棵凑在一起,就能换一顿饱饭,就能攒下几分钱,就能离自由近一步。

施完水,她在菜地四周用树枝和碎瓦片围了一圈简陋的篱笆,不是防人,是防鸡。林家的几只母鸡满院子乱跑,要是不围起来,种子刚撒下去就得被它们刨出来吃光。

做完这一切,林晚星退后两步,看着那块不算大、土质不算好、甚至连像样的篱笆都没有的菜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她的了。不管林家的人知不知道,反正在她的心里,这块地里的每一棵菜都是她的,她种、她收、她吃、她卖,谁也拿不走。

有了菜地的底气,林晚星的胆子大了一些,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床,提着那个破竹篮上山。表面上是去挖野菜,实际上,除了挖野菜,她还在做另一件事——采集草药。

上辈子在农林专业读书的时候,她选修过一门《药用植物学》,背过几百种常见草药的形态特征和药用价值。那时候背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应付考试,没想到有朝一,这些死记硬背的知识会变成她活下去的本钱。

北坡上的草药种类不少。

她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找到了蒲公英,一大片,开着明黄色的花,有些已经结成了白色的绒球。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是农村最常见也最常用的草药,晒了拿到镇上的供销社,一斤能卖两三毛钱。她用小铲子把蒲公英连挖出来——蒲公英的比叶更值钱,粗壮、完整,卖相才好——抖掉泥土,放在篮子里,上面盖上野菜掩人耳目。

在半山腰的一条沟渠边,她发现了成片的车前草。车前草的叶片宽大肥厚,叶脉明显,像一把把小蒲扇。这东西利尿通淋、清热明目,也是常用药。采车前草要挑叶片完整、没有虫蛀的,洗净了晒,品相好的价钱更高。

最让她高兴的是,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她找到了一丛正在开花的金银花。

金银花是好东西——清热解毒、疏风散热,中医里用得特别多,而且金银花的花朵晒了之后很轻,一大袋子也没多少重量,但卖价高,一斤金银花在供销社能卖到一块多钱,比蒲公英和车前草贵好几倍。

她蹲在金银花藤前,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地摘。金银花要在花蕾刚开放或者半开的时候采摘,全开的药效就差了,花苞太小又不值钱。她摘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摘了小半篮子,手指被花藤上的细刺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全是血点子,她也顾不上。

回到家,她把草药藏在土屋的角落里,用破布盖好,等家里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洗净了摊在席子上,放在屋檐下阴。不能暴晒,暴晒会损失药效,也不能沾水,沾了水就发霉。她每天翻动两次,让它们得均匀。

王桂香有一次路过,闻见院子里有股药味儿,皱着眉问了一句:“什么味儿?”

林晚星面不改色地说:“我晒了点菜。”

王桂香看了一眼席子上那些巴巴、皱成一团的“菜”,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哪里认得什么蒲公英什么金银花,在她眼里,那些不过是些路边的野草,不值一提。

就这样过了五六天。

菜地里的小青菜冒出了嫩芽,两片小小的子叶从土里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挂着露珠,像一颗颗细碎的翡翠。生菜和菠菜也陆续出了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林晚星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菜地。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那些小苗的长势,有时候只是蹲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心里就觉得踏实。那是她一个人的天地,一个在林家眼皮底下、却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王国。

草药也攒了一些了——蒲公英晒了两把,车前草一小捆,金银花虽然不多,但品相不错,金黄金黄的,闻着有一股清甜的药香。

但这些还不够。

林晚星蹲在菜地边,手里攥着一棵刚的灰灰草,脑子里在算账:供销社收草药的价格虽然不低,但采草药的人也多,山上的草药有限,她一个人挖不了多少,而且草药晒了之后缩水严重,一大篮子鲜草药晒了就剩一小把,换来的钱也就几毛。

几毛钱够什么?够买两个馒头,够坐一趟去镇上的公共汽车,但不够她从这个家里彻底走出去。

她需要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就在她蹲在地头琢磨这些事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满仓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菜地前,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块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菜地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扛着锄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又提那事了……张家那边催得紧,说月底就要来送人。”

林晚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拔草,声音平淡:“我知道了。”

林满仓站在灶房门口,像木头桩子似的杵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棵被连拔起的灰灰草,须上还挂着湿润的泥土,一滴水珠从尖滴落下来,砸在她指缝间的泥里,瞬间就不见了。

月底。

今天才初九,距离月底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

她抬头看了看天。初夏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云,心里已经不像刚穿越过来时那样慌张了。

这二十天,她要把菜地种好,让那些青菜快快长起来。她要攒够足够的草药,去镇上换一笔钱。她要在这个家里和林家人的眼皮底下,用自己的双手,一分一厘地攒下自己的底气。

不管多难,她都要在月底之前,给自己铺好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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