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的事黄了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林晚星是被一碗冷水泼醒的。
十一月底的天,清晨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那碗水不知道在院子里搁了多久,冰凉刺骨,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炕上弹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王桂香站在炕前,手里还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最后几滴水正往下滴,落在林晚星那床破絮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起来!”王桂香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冬天的北风刮过铁丝网,“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今天地把那两亩地的玉米秆子砍完,砍不完别想吃饭!”
林晚星坐在炕上,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王桂香一眼。
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刚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人该有的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王桂香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饶人:“看什么看?还不起来?要不是你,宝林的媳妇能黄?你还有脸在家待着?”
林晚星没吭声,掀开那床湿了大半的破絮套,下了炕。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但她没有换——她只有那一身能出门的衣服,换下来就没得穿了。她把湿衣服在身上抻了抻,穿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没有底的布鞋,推门走了出去。
灶房里空空荡荡的,锅是冷的,灶台是凉的。往常这个时间,灶房里至少会有一锅热乎乎的红薯稀饭——哪怕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王桂香不给她饭吃。
从昨天开始,王桂香就不给她饭吃了。理由是“家里粮食不够”,但林晚星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在惩罚她。惩罚她毁掉了林家宝的婚事,惩罚她在村支书面前告了状,惩罚她不再听话、不再顺从、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林晚星站在灶房里,看着那口冰冷的铁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灶房里没吃的,但她有自己的菜地。
那块在院子角落被她亲手开垦出来的菜地,此刻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菠菜绿得发亮,生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小萝卜红艳艳地露出半截身子在地面上,像一颗颗嵌在泥土里的红宝石。
她蹲在菜地边,拔了几棵菠菜,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净,又从灶房的角落里找出那口属于自己的小铁锅——就是之前她在屋外用石头垒灶煮野菜汤的那口锅,王家分给她的,小是小了点,但能用。
她捡了几柴,在土屋外面那块空地上重新垒了一个简易的石头灶,把锅架上去,点火烧水。水开了之后把菠菜放进去,煮了两分钟,撒了一小撮盐,一锅碧绿碧绿的菠菜汤就做好了。
她端着碗,坐在土屋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喝。
菠菜很嫩,煮的时间不长,吃起来又脆又甜,带着盐的咸味和菠菜本身特有的清香。汤底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王桂香从灶房窗户里看见了,气得脸都绿了。她大步走过来,指着林晚星手里的碗,声音尖得像刀子:“你哪来的菜?那是林家的菜!林家的地!你凭啥吃?”
林晚星头都没抬,继续喝汤,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块地是我开的,菜是我种的,我想吃就吃。”
“你——!”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碗。
林晚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王桂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冰冷的、像寒冬腊月的河水一样的平静。
“你动我一下试试。”林晚星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再去一趟村委会。上次说的是换亲的事,下次我就说虐待的事。你看看村支书管不管。”
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愤怒、忌惮、不甘、恐惧,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那张宽大的脸盘上轮番上演。最后,她咬着牙把手缩了回去,恨恨地瞪了林晚星一眼,转身走了。
“死丫头,你等着!”她边走边骂,“有你好子过的!”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喝她的菠菜汤。
这样的子,她太熟悉了。
王桂香的打骂、林家宝的撒泼、林的冷眼,这些东西在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换亲的事黄了之后,这些暴力升级了,但本质没变——他们对她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变过。她在这个家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头会活、能创造价值、必要时可以卖掉换取利益的牲口。
现在她不肯被卖了,他们的利益受损了,自然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林晚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洗净,放回土屋里。她站在土屋正中间,环顾四周——破土炕、缺腿的桌子、两只破木箱、一床破絮套。这就是她在林家的全部家当,全部。
不,不是全部。
她蹲下来,伸手摸到炕席下面那个角落——钱还在,小本子还在,手帕还在。她把这些东西从炕席下面取出来,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四块八毛六分钱,小本子,手帕,还有那把削好的树枝。
这些东西才是她真正的家当。林家给她的那些破烂,她随时可以扔掉;但这些东西,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希望,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财产。
她把东西重新藏好,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不管王家的人怎么对她,子总是要过的。菜地要浇水,草药要采,镇上的供销社还等着她送蒲公英去呢。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也没有精力去跟王桂香吵架。她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刀刃上——赚钱,攒钱,然后离开这里。
她提着竹篮,走出院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朝北坡的方向走去。
身后,王桂香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林从正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往村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阴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晚星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有那些目光在盯着她,但她不在乎了。她的目光只看向前方——看向那座长满了野菜和草药的山坡,看向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看向那个她要为自己挣出来的、自由的、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每一天都是煎熬。
王家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变本加厉地折磨林晚星。王桂香不再掩饰对她的仇恨,每天不是骂就是打,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丧门星”、“扫把星”、“克夫的命”、“活该饿死”——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林晚星心上。
不是疼,是被侮辱的愤怒。
林晚星已经不是原身了,不会被这些话伤到。但原身的记忆还在,那些年在这个家里受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忍下的屈辱,都还留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疼,但一碰就钻心地痛。
那天中午,王桂香又在吃饭的时候把她从灶房里赶了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桂香把灶房门一关,铁挂锁咔嚓一声扣上,钥匙在她手里晃了晃,塞进了裤兜里,“家里粮食都要被你吃光了!要吃你自己去地里拔草吃!”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铁锁,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到菜地边,拔了几棵生菜,用清水洗了洗,就着凉水吃了。生菜又脆又甜,虽然没有油盐,但比王桂香锅里那些清汤寡水的红薯稀饭不知道好吃到哪里去了。
她蹲在菜地边,一边嚼着生菜,一边看着那些正在茁壮成长的菜苗,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钱已经攒到四块八毛六了,再攒一阵子就能到五块。五块钱虽然不多,但在镇上租一间最便宜的屋子,勉强能撑一两个月。
但一两个月之后呢?
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收入来源。种菜卖菜受季节限制,冬天快到了,菜长得慢,能卖的不多。采草药也是一样,冬天山上的草药会少很多,光靠这两样撑不了一整个冬天。
她需要学一门手艺,或者找到一个能在冬天做的营生。
除了这些现实的问题,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就算她攒够了钱,离开了这个家,她去哪里?镇上有地方住吗?能找到工作吗?能养活自己吗?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没有户口本,没有介绍信,没有人作保,在八二年的农村,想一个人在外面立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年代对女性的限制太多,一个单身姑娘在外面租房、找工作,处处都会碰壁。
林晚星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还没有想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必须离开这个家。不管外面有多难,不管前路有多苦,都比待在这个不把她当人看的地方强一万倍。
那天傍晚,林家宝不知从哪儿喝了一肚子酒回来,脸红得像煮熟的猪肝,浑身酒气,走路东倒西歪。他一进院门就看见林晚星蹲在菜地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骂。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死丫头!”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唾沫星子飞溅,“要不是你,我媳妇能没了吗?都是你害的!你赔我媳妇!你赔我!”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打林晚星。
林晚星躲开了,但林家宝不依不饶,踉跄着追过来,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一下不重,因为他喝醉了站不稳,力气用不大,但那辣的触感还是让林晚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握紧了腰间那削好的树枝,但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看见正屋门口站着的那些人——王桂香、林、林满仓,他们都在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林满仓甚至转过了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晚星的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凉了。
她不再期待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会替她说一句公道话,会把她当一个人看待。从这一刻起,她对他们不再有任何感情——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和怨更彻底的、更决绝的东西。
心死。
心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心死了,就什么都豁得出去;心死了,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个决定。
她回到自己的小土屋,关上门,从炕席下面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用那截木炭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分家。
这是她想到的唯一的出路。
不是离家出走——离家出走是逃,逃到哪里都会被找回来,八二年的农村,一个姑娘跑出去,派出所会把她当“失踪人口”处理,王家的人会以“寻找走失的女儿”为名到处找她,说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分家不一样。分家是明面上的、合法的、有村支书见证的、一刀两断的切割。分了家,她就是一个独立的户头,再也不受王家的管束。她要住哪里住哪里,要什么什么,他们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不需要王家的田地,不需要王家的钱财,甚至不需要王家的房子。她只要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口能煮饭的锅,就够了。
至于吃饭?她有菜地,有草药,有了自由身,她可以自己去挣,自己去拼,自己去闯。她不怕吃苦,她只怕被困在这个毫无温情、只会压榨她的牢笼里,一辈子都出不去。
林晚星在纸上把分家的事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要什么、不要什么、找谁主持、怎么说、怎么做,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揣进贴身衣兜里,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像是在给这个秋夜配上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格窗棂。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也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要再去找村支书。
这一次,不是为了换亲,是为了分家。不是为了反抗别人强加给她的命运,而是为了亲手选择自己的未来。
她不会再让别人替她做决定了,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