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传下来的家业,说到底,问题不大。
政审那一关,铁定能过。
“行,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
刘东来一边说,一边拿起笔,“接下来一个星期,所里会安排人给你上课,学党纪,学党规。”
贺文这种不是部队转业的,就算本事再硬,也不能直接上岗。
得先把规矩学明白,思想拧正了,这才是正事。
“我这就打报告,聘你当派出所的名誉教官。
平时主要负责训练其他同志。”
刘东来在纸上刷刷点点的,“每天训练时间不长,闲了就出去巡逻,转两圈。”
“一个月四十块钱的关响。”
“贺文同志,有问题没有?”
贺文把腰板挺得笔直,啪地敬了个军礼:“没问题,听组织安排!”
这活儿,说白了,清闲得很。
派出所的同志每天都有自己的正事要,能抽出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就已经顶天了。
每天来所里报个到,带着人练一小时,剩下的时间,上街溜达一圈。
四九城这地方,治安好得没话说。
闹出大事?基本没那个可能。
贺文冲刘东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行啊小子,有两下子。”
刘东来脸上挂着笑,刚想点头夸两句,脖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顿时卡在那儿动弹不得。
“小贺,你先去忙吧。
晚点我让人去你家走一趟,搞政审。”
刘东来有点尴尬,当着新来的下属犯颈椎病,这脸丢得有点大。
哪知道贺文本没走。
他绕到刘东来身后,伸手在对方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又拿手指揉按了几个位置。
手法看着随意,力道却拿捏得极准。
没过多久,刘东来就觉着脖子后面热乎乎的,不光不疼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小贺,你还懂这个?”
刘东来又惊又喜,转过头盯着贺文看。
他这颈椎是 ** 病了,中医西医都看过,折腾来折腾去就是好不了。
结果这小子随手几下,居然把疼给压下去了。
“家里书多,没事翻着看,瞎琢磨着就会了。”
贺文照旧把功劳往天赋上推。
“所长,您这个是颈椎慢性劳损,耐受值到顶了。
年轻时候没感觉,等年纪上来就开始折腾人。”
他这身神级医术不是白给的,上手一摸就摸出了底。
“您平时是不是经常胳膊发麻、手指没劲、走路发飘、头晕恶心,有时候看东西还模糊,心跳忽快忽慢,吞东西都费劲?”
贺文一口气把症状全说了出来。
“没错!都对上了!”
“你小子神了啊!”
刘东来眼睛都瞪大了,贺文说的每一条他都有。
“能治吗?”
他语气里带着期待,哪还像个所长,活脱脱就是来找大夫看病的病人。
“能。”
“回头我去拿套银针过来,给您扎上几回,再配合每天按一按,顶多一个月,就能断。”
贺文说得很有底气。
刘东来的情况其实挺严重,是神经型的颈椎病,但这些专业东西说多了对方也听不懂。
“真的?”
刘东来高兴得不行。
“小贺,这可太谢谢你了。”
他心里是真乐开了花。
武术能自学,医术也能自学,还都学得不赖。
这回把贺文弄到所里来,不光能带着大伙练拳,连看病都不用往外跑了。
谁要是有个腰酸背痛的,直接找贺文就行!
这可是捡着宝了。
“所长您太客气了。”
贺文笑了笑。
“那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给您扎针。”
“不急不急,我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刘东来晃了晃脖子,浑身舒坦,再看贺文就越看越顺眼。
从办公室出来,贺文心情也不错。
编制的事算是稳了。
这对他后面的计划来说,是个不小的助力。
“走了老蔡,去绸缎铺。”
三轮车晃晃悠悠到了地方,贺文嘴角一勾,眼睛微微眯起来,低声说了一句:“顺道去给所长添个礼。”
绸缎庄门口,陈雪茹果然正站着,眼睛一个劲儿往街口瞟。
这都大中午了,那个冤家还没影,该不会真把她忘了吧?她心里头烦躁,眉头拧巴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都说越是得不到越惦记,这几天她雷打不动去小酒馆坐一会儿,虽说跟贺文说不上几句话,可那股劲儿反而更压不住了。
突然,陈雪茹眼睛一亮,远远看见三轮车上坐着的那个人。
“雪茹姐,这么冷的天站外头,不怕脸冻皴了?”
贺文张口就逗她。
“冻皴了怕什么,反正没人心疼。”
陈雪茹胳膊肘撑着另一只手,满脸幽怨,随即又轻轻一笑,这么一笑,连周围的光景都跟着黯淡了三分。”别傻站着了,进屋,衣裳早给你挑好了。”
她转身往里走,贺文招呼了一声:“老蔡,你也跟着进来。”
“少东家,我就不进去了,别再给人家铺子弄脏了。”
蔡全无心里头清楚,小酒馆三教九流都能招待,可这是绸缎庄,进进出出的不是富户就是贵人。
他骨子里觉得低人一头,本能地想躲。
“不行,今儿你必须跟我进去。”
贺文语气没商量。
蔡全无不再推脱,把三轮车锁好,使劲蹭了蹭鞋底子上的泥,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在贺文后头迈进了大门。
陈雪茹一瞧这阵仗,眉毛微微一挑:“哟,贺大掌柜今儿是开恩了?怎么着,打算给个窝脖也置办整身行头?”
她这人心眼不坏,但骨子里确实有点势利,窝脖在她眼里跟要饭的差不多。
蔡全无听了这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听着似的。
他只在贺文面前才露真性情,外头的人怎么说,他向来不往心里去。
可说实话,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贺文声音不咸不淡的:“不行吗?老蔡是窝脖不假,可他也是我兄弟。
榕叔!”
老榕小跑着过来:“贺掌柜,您吩咐。”
“带我兄弟量个尺寸,挑最好的料子,给他做一身。”
话一落地,蔡全无和陈雪茹全愣了。
陈雪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解——贺文居然为了一个窝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撅她的面子?一个窝脖也值得这么护着?难不成他今天心气不顺,正好撞自己枪口上了?
蔡全无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早就看出这绸缎铺老板娘对少东家有意思了。
论身份地位,论交情,自己一个窝脖哪比得上人家老板娘在少东家心里的分量?陈雪茹不过就是暗讽了他一句,少东家至于为了他把关系搞僵吗?
老榕把蔡全无让进屋的时候,贺文二话没说就站到了他那一边。
“这是咱兄弟。”
一句话,直接把蔡全无的面子给撑圆了。
不知道是天太冷还是怎么的,蔡全无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打他家道中落之后,还从来没人这么正眼看过他,更别提有人当众喊他一声“兄弟”
。
“谢东家。”
他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这份情,他记下了。
老榕站在那里,脸上一片苦笑:“陈老板,您看这个……”
他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毒辣得很。
看得出来,贺文跟陈雪茹这是较上劲了。
可到底他是绸缎铺的伙计,老板娘不开口,他哪敢带人下去量尺寸?
陈雪茹摆摆手:“去吧。”
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老榕这才领着蔡全无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陈雪茹就炸了。
“贺文,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刚才贺文说的那些话,字面上没一个脏字,可句句都像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什么意思?我在你眼里,连个窝脖都不如?”
她抱着胳膊,声音里全是委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文,等着他给个说法。
贺文点了烟,吐了口白雾,声音不咸不淡:“陈雪茹,你要是连怎么尊重人都学不会,那以后咱俩也没必要走动了。”
他语气不重,可话里全是分量。
“职业有好赖,人也有高低,但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没完人。
你心里瞧不上谁、鄙视谁,那是你的事。
可你要是把那种高高在上的话说出口,那对不起,我贺文不敢苟同。”
他喜欢陈雪茹那张脸,也欣赏她身上的本事。
可要是连做人最基本的尊重都丢了,那这个墙角,他不挖也罢。
贺文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
他有自己的秤。
他坐在窗边吃肉喝酒,窗外路边蹲着要饭的,他同情归同情,心里未必没点优越感。
这很正常。
可要是有一堵墙要倒了,他可能不会伸手去扶,但也绝不会上去推一把。
这是他的底线。
“什么?”
陈雪茹愣了。
她没想到贺文认真成这个样子。
他要……跟自己断交?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蔫了。
剩下的,全是慌。
她对贺文,本来就是求而不得。
想着先走近点,再慢慢让他上钩。
可现在好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贺文,别这样……”
她伸手拽住贺文的袖子,本来还想狡辩几句。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才自己那些话,确实没把蔡全无当人看。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变成了认错。
“是我错了。”
“等他出来,我跟老蔡道歉。”
“你消消气,行不行?”
眼眶红了,泪珠子在里面打转。
陈雪茹是真急了。
倒不全是因为怕失去贺文。
更关键的是——这是她头一回动心。
头一回喜欢一个人。
而且,还是单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