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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彪子的腿断得很艺术。

赤脚大夫给包扎的时候,左一层右一层裹了半斤石膏,最后用两块木板夹住,拿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林彪子疼得嗷嗷叫,整个红旗大队都能听见。叫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比生产队的大喇叭还响亮。

“疯子!她是疯子!她用妖术!那些豆子是自己飞的!拐了弯打的!拐弯!”

林彪子躺在自家炕上,断腿翘得老高,嘴皮子却一刻没停。他媳妇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来,他一把打翻:“吃什么吃!老子腿都断了!去!去公社报案!叫公安来!叫武装部来!把她抓起来枪毙!”

他媳妇默默蹲下来收拾碎碗碴子,没吭声。门外倒是围了一圈听热闹的,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面色凝重。

不出半天功夫,整个红旗大队都传遍了。

传的版本五花八门。

有人说林深深是黄附体,种出来的豆子会飞,专打坏人的腿。有人说她是水鬼转世,一瓢水能把人拉到天亮。

还有人说她本不是林深深本人——真正的林深深早就淹死在猪笼里了,现在这个女人是从河底爬上来的替身,来讨债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林深深站在院子里念了三声咒语,天上掉下来三颗金豆子,落地就长成了吃人的妖怪,当场咬断了林彪子的腿。要不是二叔公跑得快,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亲眼看见的!”说这话的是村头王婆子,她其实本不在现场,但这不妨碍她拍着大腿对一群纳鞋底的妇女讲得唾沫横飞,“那金豆子长出来的妖怪,嘴巴有碗口那么大,一张开就能吞下一个人头!林彪子的腿就是被一口咬断的!”

“嘶——”妇女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那她以后会不会咬我们?”

“那可说不准!”王婆子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我跟你们说,以后谁也别往她家那边走。她院子里那些菜,都是用死人骨头种的!你们看那白菜,绿成那样,谁家白菜长那个色儿?那是喝血喝的!”

谣言像长了腿,从村头跑到村尾,从女人堆里跑到男人堆里,又从红旗大队跑到了隔壁公社。

到傍晚的时候,方圆十里都知道红旗大队出了个疯婆娘——种豆子能,浇水能拉肚子,谁惹谁倒霉。

怕她的人绕着走。

恨她的人咬着牙。

也有人不在乎——或者说,顾不上在乎。

比如宋招娣。

宋招娣今年十六岁,但看上去只有十三岁。瘦得像一豆芽菜,面黄肌瘦,头发枯草一样扎成两细麻花辫,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她有两片过大的嘴唇和一双过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常年带着一种受惊小鹿般的神情——随时随地准备缩起肩膀,低下头,往后退三步。

她在家里排老三,上头两个姐姐已经嫁出去了。大姐嫁给了邻村一个瘸子,换了三十斤粮票。二姐嫁给了镇上猪的鳏夫,换了五十块钱加一口铁锅。轮到宋招娣的时候,价钱已经谈好了——隔壁公社的老光棍,赵麻子,四十二岁,出八十块钱,外加一袋白面。

宋招娣没见过赵麻子,但她见过他托媒人送来的彩礼——半袋白面。

对着那半袋白面,她爹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金子。

“这年头谁家还吃得上白面?赵麻子有本事!嫁过去饿不着你!”

宋招娣低头看着脚尖,没说话。

她娘倒是在旁边抹了把眼泪,但抹完之后就去和面了——用赵麻子送来的那半袋白面,给自己和宋招娣爹烙了两张饼。宋招娣没吃到。

她不敢说什么,因为从小到大,她说什么都没用。她爹很疼,用的是挑水的扁担,扁担打在身上又闷又沉,疼得你叫都叫不出来。她肩膀上那块巴掌大的淤青,是上个月因为她没把猪喂饱留下的。现在淤青还没消,亲事已经定下了。

宋招娣见过林深深。

那天浸猪笼的时候她也在人群里,缩在最后面,不敢看,又不敢不看。她看见二叔公举着旱烟杆带头喊“淹死她”。她也看见林深深从猪笼里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沾着淤泥,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照进来的光。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她不敢想的东西。

所以当全村都在传林深深是妖怪的时候,宋招娣做了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她从灶台上偷了半块窝头,揣在怀里,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朝林深深的小土房走去。

窝头还是热的,贴在她口上,有点烫。

她走得很轻,像一只偷食的猫,专挑没人的田埂走。月亮被云遮住了,路上一片漆黑,蛙声此起彼伏。走到林深深院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豌豆藤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三株,一米多高,藤蔓粗壮,顶端的豌豆荚像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宋招娣腿肚子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王婆子说的话——嘴巴有碗口那么大,一口能吞下一个人头。

林彪子那条断腿。

她后退了一步。

又站住了。

她咬着下唇,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窝头,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叫宋招娣……我是来送、送窝头的……你不要打我……求求你不要打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眼眶已经红了。

豌豆藤没有动静。

三株植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摇摆,像三个歪着脑袋打量陌生人的哨兵。

然后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深深站在门口。油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暖的光边。她还穿着那件破棉袄,头发随便披散着,手里照旧握着半黄瓜。

她看了看宋招娣手里举过头顶的那半块窝头,又看了看宋招娣那张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沉默了两秒。

“三株豌豆你也怕成这样?”

林深深咬了一口黄瓜。

“进来说。外面蚊子多。”

她转身走进屋里,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宋招娣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那块窝头,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院子里豌豆藤的叶子沙沙响。她把窝头放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三株豌豆一眼,侧着身子从它们旁边绕过去,小跑着跟进了屋里。窝头还热着,她把它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低头站在一旁,不敢坐。

林深深看着那半块窝头,没说什么,只是从系统背包里摸出最后一黄瓜,掰成两截,把长的那截递给宋招娣。

“吃。”

宋招娣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黄瓜汁水在嘴里爆开,她从来没吃过这么清甜的黄瓜,甜得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咬着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哭,”林深深靠在椅背上,“眼泪掉碗里窝头就咸了。坐。”

油灯跳了跳,光晕荡开一圈温暖的涟漪。院子外面,三株豌豆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三个终于放下戒备的哨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过菜地的萤火虫打着招呼。

月亮露出半个脸,照在公社驻点的屋顶上。

小石头趴在房梁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粮啃得正香。他挪了挪位置,望远镜的镜头扫过林深深的院子,扫过屋里亮着的油灯,扫过那个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黄瓜的女孩。

他咬粮的动作顿了一下。

“队长,”他朝下面喊,“又来了一个小姑娘。瘦得跟猴儿似的,给林深深送窝头去了。”

屋里没有回音。

过了一会儿,顾向北的声音传出来,语调平静:“看清楚是谁家的了吗?”

“看不清。太瘦了,看不清脸。”小石头想了想,“不过窝头就半个,她自己肯定也没吃。”

顾向北没说话。桌上摊开的是红旗大队的花名册,厚厚一沓,纸页已经发黄。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名字。宋老四,贫农,三女一子。三女:招弟、来弟、招娣。最小的女儿,宋招娣,十六岁。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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