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山水居,早上六点四十分。
林渊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步行穿过一条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来到了小区后面的公园。公园不大,但规划得很精致——人工湖、木栈道、草坪、健身器材区,一应俱全。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先在健身器材区做了三组引体向上和两组俯卧撑。自从临时体能增强消失后,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完成一百个俯卧撑、五十个引体向上和五公里跑。这点运动量在前世不算什么,但对现在这具还在恢复中的身体来说,已经接近极限。
汗水顺着额头滴在草地上,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做完了最后一组。
六点五十八分,一个身影从小区侧门走了出来。
林渊抬起头,目光锁定了那个人。
沈晚吟。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黑色的长发扎成一利落的马尾,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是那种长期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目视前方,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开始跑步。
步伐不大,但步频极快,落脚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咚咚”的撞击声。呼吸均匀而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长跑运动员的标准呼吸方式。
林渊没有立刻跟上去。他从长椅上拿起一瓶水,慢悠悠地喝了两口,然后才开始跑。他的速度比沈晚吟慢一拍,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第一圈,沈晚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圈,她的余光扫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第三圈,她在湖边的直道上突然加速,把距离拉大到了五十米。
林渊没有追。他知道沈晚吟在试探——试探后面这个陌生男人是不是在跟踪她。如果是普通人,看到目标加速,大概率也会加速跟上去。但林渊继续保持自己的配速,甚至比刚才还慢了一点。
第四圈,沈晚吟的速度降了下来,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那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还在三十米开外,跑得不紧不慢,目光看着湖面,像是在欣赏风景。
第五圈,林渊调整了配速,慢慢靠近了她。
他没有跑得太近,而是保持了一个“刚好能说话但不显得冒犯”的距离——大约两米。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一个普通的晨跑者在搭讪:“你跑得真稳,步频大概一百八了吧?”
沈晚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
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速,这是一种默许。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跑步也像你这样,”林渊继续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她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盯着前面的路,一直跑下去就行。”
这句话是他前世的沈晚吟亲口说的。
那是末世第三个月,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休整。那天晚上轮到她守夜,林渊起夜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燃烧的城市,他问她你在想什么,她说:“什么都没想。盯着前面的路,一直走下去就行。”
这一世的沈晚吟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但她停下脚步了。
不是猛地停下来,而是慢慢地减速,最后停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她转过身,面对着林渊,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量着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比林渊记忆中年轻一些,也冷一些,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凉水。
“不认识。”林渊在她两米外的地方站定,保持着安全距离,“但我想认识你。”
“为什么?”
“因为你退役前是省射击队的,国家一级运动员,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银牌。退役后做了户外教练,专长是野外生存和定向越野。”林渊把这些信息说得像在背简历,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沈晚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警惕。
“你调查我?”
“算是。”林渊没有否认,“但我没有恶意。我叫林渊,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不帮。”沈晚吟转身就要走。
“如果我说,三个月后这个世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需要你的枪法和野外生存能力来救人,你也不帮?”
沈晚吟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林渊知道,光靠嘴皮子不可能说动她。沈晚吟是一个用眼睛看世界的人——不是看别人说了什么,而是看别人做了什么。她不相信承诺,只相信事实。
所以他决定换一个方式。
“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方,”林渊说,“我给你带一样东西。你看完如果还是不想帮,我走,再也不打扰你。”
沈晚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一把枪。”
沈晚吟终于转过身来,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好奇、怀疑、还有一点点不屑。一个陌生人说要给她带一把枪,这听起来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你知不知道私藏是违法的?”
“我知道。”林渊迎上她的目光,“但如果三个月后法律就不存在了,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晚吟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跑步了。
林渊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侧门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接触,不算成功,但也没有失败。她至少没有报警抓他。
而且,她说的是“你知不知道私藏是违法的”,而不是“你神经病吧”或者“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这说明她的关注点在“枪”本身,而不是在“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这对林渊来说,已经是及格分。
回仓库的路上,林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他说要给沈晚吟带一把枪——这不是忽悠,他真的有一把。前世的他在末世第二年从一个死去的警察身上捡到过一把92式,但那一把已经随着重生消失了。不过他知道哪里有。
在老赵公司器材室的暗格里。
前世老赵告诉过他,保安公司的器材室有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藏着两把退役的警用枪械,是老赵的一个老战友退役前留下的。老赵从来没用过,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但有一次喝多了酒,他跟林渊说了。
他说:“小林子,我不跟你说,怕你犯浑。但万一哪天真的天塌了,那个暗格里的东西,能救命。”
林渊当时以为老赵说的是物资或者黄金,没想到是枪。
现在,天还没塌,但他需要那把枪来证明一件事——他不是疯子,他是一个认真在准备的人。沈晚吟不会相信“三个月末世降临”这种话,但她会相信一把摆在眼前的枪。因为能搞到枪的人,绝不是普通的骗子。
林渊骑车到了保安公司,老赵正在一楼大厅里和几个保安说话。看到林渊,他交代了几句,走了出来。
“赵叔,器材室的钥匙您昨天给我了,我现在方便进去看看吗?”
老赵看了看手表:“我陪你进去。有些东西放的位置你找不到。”
器材室在保安公司一楼的尽头,一扇铁门,两把锁。老赵打开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靠墙的铁架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对讲机、充电器、网线、工具箱、几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脑。角落里还有两台小型的汽油发电机,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渊假装在翻看对讲机,目光却在扫视墙壁。
前世老赵说的暗格,在进门左手边第三个铁架的后面。那块墙砖是活的,往里一推就能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空间。
“赵叔,您这器材室的东西还挺全的。”林渊一边说,一边走到第三个铁架前,俯身看了看地上的座,“这座能充电吗?我想试试对讲机电池。”
“能充,那边有排。”老赵指了指墙角。
林渊蹲下来,假装在头,右手伸到铁架后面,摸到了那块墙砖。他的手推了一下,墙砖往里陷了一点。
“赵叔,”他压低声音,“您这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挡住林渊的视线,蹲下身子,用身体遮住了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我说过,我经历过一些您不知道的事。”林渊的声音同样低,“我需要用一样东西,去说服一个人。用完之后,我会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扣,用一把小钥匙撬开了那块墙砖。
暗格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把枪——两支92式,用油纸包裹着,旁边还有几个弹匣和一盒。老赵拿起其中一把,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是我老战友退伍前留下的,放在这儿五六年了。”老赵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但你说三个月后天就塌了,那我留着它也没什么意义。”
他从暗格里拿出一把和一个弹匣,用油纸重新包好,递给林渊:“会用吗?”
“会用。”
“别在外面拿出来,被人看到就是三年起步。”
“我知道。”
林渊把油纸包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
老赵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用完了还给我。”
林渊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上更多责任的感觉。老赵把枪给了他,意味着老赵已经开始认真对待“末世降临”这件事了。而这份信任的重量,只能由他来扛。
下午三点,林渊再次出现在山水居小区。
他打听到沈晚吟工作的“野途户外”俱乐部在小区的商业街有一间办公室,她下午一般在那边。俱乐部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野外生存训练”“定向越野”“企业拓展”的广告。
林渊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沈晚吟教练。提前约过的。”
“沈教练在里间,您直接进去就行。”
林渊敲了敲里间的门,里面传来沈晚吟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墙上挂满了户外活动的照片和各种证书。沈晚吟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她换了一身便装——军绿色的工装裤配黑色T恤,马尾还是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跑步时多了一分随性。
看到是林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说过,后天早上给你带一样东西。”林渊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但我改主意了,我想今天给你。”
沈晚吟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裹,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里面那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明显的惊讶。
她只是看着那把枪,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渊:“你想用这个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疯子。”林渊把枪重新包好,放回包里,“一个疯子搞不到这种东西。”
沈晚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目光从林渊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再移回眼睛。她在观察他——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狂热;他的穿着打扮很普通,不像亡命之徒。
“你知道非法持有判几年吗?”她问了一个和早上类似的问题。
“三年起步,最高七年。”林渊平静地回答,“但如果三个月后这个世界就不存在法律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你一直在说三个月后,”沈晚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渊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他把早上跑步时说过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多加了一句:“三个月后,这个世界会变成。大部分人会变成吃人的怪物,剩下的人会像老鼠一样躲在废墟里,靠吃垃圾活着。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不是比喻。”
沈晚吟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相信,而是认真。她把林渊的话当成了一种需要严肃对待的信息,而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你拿什么证明?”她问。
“后天早上,”林渊站起身,把背包背好,“城东那边会有一件事。你去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见我,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时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教练,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就像将来有一天,你会救我一样。”
门关上了。
沈晚吟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两个字:林渊。
搜索结果不多——一个普通的社交账号,几条无关紧要的新闻评论,还有一个链接指向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帖子标题是“三天内城东会有明显震感”,发帖人的ID叫“深蓝预言者”。
她点开帖子,看到了发帖时间——地震发生的前三天。
沈晚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那个叫林渊的人,提前三天预测了地震。他还搞到了一把枪。他还说三个月后世界会变成。
她要去看一看,他说的“城东那边会有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林渊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和沈晚吟打交道比和老赵打交道难多了——老赵是一个讲道理的人,给他足够的事实,他就会自己推导出结论。但沈晚吟是一个讲直觉的人,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他给了她一把枪,让她自己去看。
如果一切顺利,后天城东那件事会发生,她会看到,然后她会回来找他。
如果不顺利……
不,没有不顺利。林渊不允许不顺利。
他骑上电动车,往仓库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论坛私信。
那个无头像账号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见过她了?”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知道他今天去见了谁?还是只是在诈他?
他没有回复,直接把私信删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是敌是友,林渊都不会让任何人扰他的计划。沈晚吟是他在末世里最重要的火力支撑点,是他手里绝对不能丢的一张牌。
任何人想动这张牌,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电动车拐进仓库所在的那条小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林渊打开仓库的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昨天和老赵一起活的痕迹。他把电动车推到墙边,走进主楼,在二楼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历,在“八月三”这一天画了一个圈。
那是新手副本开启的子。还有二十四天。
他要在那之前,把老赵、沈晚吟、陈默这三个人,牢牢地绑在他的战车上。
不是利用他们,而是保护他们。
就像前世他们保护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