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凌晨。
长江南岸,下关码头下游三里处,一片被炮火犁平的江滩。
沈砚辞趴在冰冷的泥滩上,用从废墟里捡来的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着江面。望远镜左边的镜片有一道裂纹,右边的镜筒进了水,视界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在这座死城里,能捡到一副还能用的望远镜,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他观察的目标是江面上游弋的军炮艇。
四艘炮艇。两艘是钢壳的,排水量大概两百吨,装备一式双联机关炮,船头船尾各一门。另外两艘是改装过的拖轮,在船舷焊了钢板,架着九二式重机枪。四艘炮艇排成一列,在江面上来回梭巡,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的江面上划来划去,像是死神的指尖在叩击水面。
每隔两个钟头,巡逻队形会经过一次他所在的这片江滩。每次经过,探照灯会把江滩扫一遍。沈砚辞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钟头,用这三个钟头摸清了巡逻的规律。船与船之间相隔大约三百米,航道距岸大约四百米,探照灯在直射状态下能照亮岸线大约两百米的范围。但在两个巡逻波次之间,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期。
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江北岸的芦苇荡已经被雪埋了半截,在铅灰色的天光中泛着凄凉的白。
沈砚辞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冻得发僵的脸,往后缩回一处被炸塌的防波堤后面。那里蹲着四个人——刘德贵、钱国栋、孙大勇、赵小栓。孙大勇不是在江北送了命,而是昨晚刚从六合方向摸回南岸。他在江北一处废窑里跟王志强和张二柱碰过头,又按预先约定把江北伤员安顿好了,便带着王志强一封简短的密码信渡江回来复命。
钱国栋早前被派去江北送联络信,也已经安然返回。
赵小栓的左耳裹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那是前几天据点被端时让弹片削的。伤口还没长好,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但他还是一脸笑——只要还有命在,赵小栓就能笑。这一点,沈砚辞有时候觉得这小子缺心眼,有时候又觉得这他妈也是一种本事。
“长官,”赵小栓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眼就散了,“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到天亮前鬼子巡逻的间隙。”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德贵,你那边的人手呢?”
刘德贵伸出三手指:“在这附近能在两刻钟内赶到江边的,连我在内,三个。算上大勇和国栋,一共五个能下水的。小罗的腿被跳弹擦伤了,下不了水。”
“五个在水里,岸上留两个接应。”沈砚辞在地面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江边泥滩涨时有暗流,你们别从码头正面下。往上游走二里,有个叫老江口的小汊湾,鬼子还没在那里设固定哨。天亮以前你们从那里下水,往江心洲方向游,目标是‘清江’号。国栋你带人上的那几艘驳船尽量不动,动静越小越好。”
“清江”号是一艘国军撤退时自沉在江心的炮艇,现在半截船身还露在水面上。前天晚上,钱国栋带着两个人摸黑爬上那艘废船,在轮机舱里卸下了一批宝贝——全套便携式电台配件:电池组、备用真空管、替换晶振,还有一套手摇充电器。这些东西是国军撤退时没来得及销毁的,在沉船里泡了好些天,但现在南京最缺的就是通讯设备。而李满仓正等着这些零件把他那台进了水的电台重新拼活。
钱国栋那天夜里从江心洲往回游的时候,在江滩上撞见两个打手电巡逻的鬼子,他硬是在泥滩里装死装了一刻钟,等鬼子走远了才爬上岸。回到地窖时浑身泥浆,冻得嘴唇发青,话都说不利索。
“老钱,”沈砚辞收回思绪,把望远镜递给钱国栋,“你眼神好,帮我盯着江面。我眯一会儿。”
钱国栋接过望远镜,闷闷地“嗯”了一声。这个湖北汉子从来不问为什么。力气大得能扛两箱炮弹,但话少得像哑巴。在上海的时候,有一次阵地被鬼子围了,沈砚辞让他扛一挺马克沁从两里地外的山头跑回来,他跑到了,机枪架好,打了二百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砚辞靠在防波堤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他已经不怎么需要真正的睡眠了。从上海撤退开始,他的睡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睡半醒状态——身体在休息,感官却还醒着。炮声、脚步声、风声、水声,每一声都能被他的大脑接收并判断是否需要立刻行动。
德国教官曾经说过,这是一种战场上特有的“警觉性睡眠”,经历过长期高强度作战的老兵才会发展出这种能力。
“你变得越来越像一头在战场上活了很久的老狼了。”教官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赞许。
沈砚辞当时只觉得这比喻有点扯淡。现在他知道,教官是对的。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据点被端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他带着残存的队员像老鼠一样在废墟里东躲西藏,同时一条一条地收紧着手里的线索。桐油商人老黄已经被盯死,那个叫方复生的特别勤务处副处长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南京城的废墟里四处嗅探,想抢在沈砚辞之前拿到那份足以钉死通敌名单的证据。
而更紧迫的问题是——他需要可靠的同盟。
国府的系统已经不能信了。郑介民给了他一个名存实亡的编制,却连一个可靠的通讯频道都没给他留。方复生能带着武装便衣满南京城追他,说明上层有人默许——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需要共产党。
不是因为信仰。不是因为主义。沈砚辞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主义。但他接触过共产党的人,知道他们能办事。他们在沦陷区的情报网络是整个中国最精密的,他们的地下交通线能穿透军的层层封锁。如果他想把这份名单送到外界,造出足够的声势,借共产党的手是最快的路。
但问题是——怎么找到他们?
主动去找是找死。沈砚辞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接头暗号,不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在这个沦陷的南京城里蛰伏在哪些角落里。但他知道一件事——共产党的人会主动来找他。如果他们觉得他值得找的话。
而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值得找——
他需要在南京搞出足够大的动静。
大到能让潜伏在城里的共产党地下组织注意到他。大到能让军的特高课咬牙切齿地派专人追查他。大到能让方复生和他的主子们彻夜难眠。
“长官,”赵小栓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江面上有东西。”
沈砚辞睁开眼睛。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晨光把长江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铅色。江面上,除了那几艘巡逻的炮艇之外,多了几艘驳船。驳船吃水很深,缓缓地从下游往上游移动,从淞沪方向来的。
沈砚辞拿起望远镜。
驳船上装的是兵。全副武装的军士兵,一排一排地坐在甲板上,抱着上了刺刀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还有些驳船上装着坦克和重炮,用缆绳牢牢地系在甲板上。这是军的增援部队,正在往上游的芜湖方向输送。
他默默数着——六艘驳船,每艘大约载着两百人。一千二百人。加上重装备,是整整一个大队的兵力。
这些兵不是来打南京的。南京的仗,在守军的鲜血流尽之后已经打完了。这些兵是去打武汉的。
沈砚辞看着那些驳船缓缓驶过,面庞像一块被江水冲刷过的礁石。
“二柱他娘的说得对,”赵小栓也看到了那些驳船,难得地收起了笑容,“鬼子是真的多。”
“多才好。”沈砚辞放下望远镜。
“啊?”
“越多,咱们能的越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意。不是狠话,不是壮胆,只是陈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战争进行到这一步,他已经不再去算敌人的数量了。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三个是给死在雨花台的那些弟兄们付利息。
但光几个鬼子哨兵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大的动静。他需要一个能震动全城的行动。一个能让潜伏在暗处的盟友们坐不住的行动。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计划的雏形。
那个计划需要人。需要枪。需要炸药。需要精确到毫秒的时间。还需要一点——运气。
“德贵,”他站起身,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天一亮,带我去看看那个码头。”
“哪个码头?”
“煤炭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