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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如剑,少年似刃

作者:小小王的快乐

字数:160959字

2026-05-12 连载

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小说发愁吗?小小王的快乐的《江湖如剑,少年似刃》绝对值得一读,江越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字数160959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让人欲罢不能,绝对值得一看。

江湖如剑,少年似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宋念卿给阿忘换完最后一次药的时候,窗外正落着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霜。

她用浸了热水的帕子擦去他口伤口周围残余的药膏,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伤口愈合得比她想象中要快,虽然丹田处那道青紫色的掌印仍旧狰狞可怖,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了。

“你属什么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阿忘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怕不怕疼?”

“……应该不怕。”

“那好,”宋念卿从药箱里取出一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要给你的丹田周围施针了。这会有点疼,你得忍着。”

银针在她指间泛着冷冽的微光。阿忘看着那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上次说,要是我好不起来,就把我的尸骨掘出来卖给药材贩子——是真的吗?”

宋念卿手一顿,继而笑出了声:“你记性倒是好。假的,骗你的。药材贩子不收骨头,只收药材。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来年还能闻闻花香,也算死得其所。”

阿忘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宋念卿不再说话,神情一肃,捻针对准他丹田旁开三分的位,稳稳地刺了下去。

阿忘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咬住了牙,一声没吭。

宋念卿又下了第二针、第三针。她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她预定的位上。这套针法是她从原主记忆中学来的,专治内伤损脉之症。虽然不能让碎裂的丹田复原,但至少可以护住周围的经脉,不至于让伤势继续恶化。

等她施完最后一针,阿忘浑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念卿拔下银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出来,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身份,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韧劲。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伤成这样,他依然能在昏迷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依然能在清醒时用那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你,仿佛在告诉你——他不会死,他还有事没做完。

“好了,”她站起身,把银针一收回针囊,“今天的罪受完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弄点热乎的来。不过别指望太好,我只会煮粥,还被翠儿嫌弃过三回。”

阿忘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条街。”

“哪条街?”

“柳巷。”

宋念卿想起来了。几天前他曾说过,梦见了一条街的名字。她说:“你还惦记着这事?”

“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很重要,”阿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专注,“好像如果我不去找,就会忘掉一件不能忘的事。”

宋念卿把手贴在针囊上,想了想。

“行,”她说,“等你明天烧退了,我替你去打听打听。京城东边确实有条柳巷,我以前听人说起过,好像是条老街,住的大多是手艺人,什么卖灯笼的、糊纸鸢的、雕木头玩意儿的,杂七杂八都有。不过那儿离咱们这儿不远,坐马车也就半个时辰。”

阿忘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澜。

“多谢。”

“谢什么,反正我也闲着。”宋念卿摆摆手,拎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忘,你要是真想起来自己是谁了,记得先告诉我一声。我救你的恩情你得记在账上,连本带利。”

阿忘看着她,没说话。

外头起了风。宋念卿走出耳房,一眼就看见翠儿站在院子里,正在同守门的婆子说些什么。两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翠儿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小姐,赵嬷嬷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宋念卿眼皮一跳:“什么东西?”

“一盒点心,说是皇后娘娘赏的新样式,特地给小姐尝尝。”翠儿压低了声音,“奴婢没敢动,放在后罩房的桌上。”

宋念卿的脸色沉了沉。

赵嬷嬷“病退”才不过十余,皇后那边就坐不住了。她大概是想试探——送点心这种光明正大的上门之举,一是看赵嬷嬷之事宋家有没有察觉,二是试探宋念卿如今对“皇后恩赏”的态度。

“收起来,”宋念卿说,“别动。我待会儿过去看看。”

她快步走向后罩房。那盒点心用描金的红漆食盒装着,揭开盖子,里头的点心做得精致玲珑,是京城最有名的百味斋的手艺。宋念卿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毒。

她反复检验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她转念一想——没有下毒,才是最大的问题。以皇后娘娘的手段,下毒是最低级的招数。真正高明的敲打,从来不是直接要你的命,而是让你明白——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救了什么人。我没下毒,是因为暂时还不需要动你。可你最好识相。

宋念卿把点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救下阿忘这件事,除了翠儿和守后门的两个婆子,府里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特意吩咐翠儿不许声张,那两个婆子也是跟了母亲几十年的老人,嘴极严。可即便如此,消息还是走漏了。皇后的手,比她想的长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后罩房,去跟母亲禀报此事。

宋夫人正在屋里做针线。自从停了赵嬷嬷的慢性药,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竟能坐在窗下绣花了。见女儿推门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笑着招呼了一声:“念卿,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个花样子好不好?”

宋念卿走上前,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她把那盒点心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阿忘的部分,只说赵嬷嬷走后,皇后派人来试探宋家的态度。

宋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十五年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花针,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她还是没有放过咱们。”

宋念卿心里一紧。

“娘……”

宋夫人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然后她抬起手,将宋念卿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轻柔地划过女儿的面颊。

“念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让你生在这个家里。”

宋念卿握住母亲的手:“娘说什么呢。”

“你听娘说完。”宋夫人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窗外那棵渐枯黄的梧桐树上,“你以为娘不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回事?娘当然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你爹是大将军,手握十万重兵,可那十万重兵不在京城,在边疆。皇后一句话,就能让整个宋家满门抄斩。你爹在边疆九死一生换来的军功,抵不过别人一句谗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十五年前,你爹刚升任征北大将军,统兵十万镇守北疆,那时候咱们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可后来皇后娘娘找上了我,让我去求皇上,把太子的表弟安到你爹的军中去当监军。我没有答应。我当时想着,军国大事不该后宫手,我一个妇道人家,管好家里的事就够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凉薄。

“半个月后,我就‘病’倒了。”

宋念卿听在耳里,口像有一团棉絮堵着,又闷又胀。她的理智告诉她,以宋家眼下的处境,明着对抗皇后确实没有胜算。可她还是压不住那股涌上太阳的尖锐怒意,不是因为眼前这件事,而是因为十五年。一个人用十五年来慢性害另一个女人,只因为一点点不遂意。

“娘,”她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将来有机会,能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宋夫人抬手掩住了她的嘴。

“咱们娘儿俩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宋夫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什么事都别做。”

她没有说不许做,也没有说不要冲动。她只说,咱们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

宋念卿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从母亲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现代的一句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胜春朝。”

这句诗的原意是,世人皆说秋天寂寥悲凉,可我偏觉得秋胜过春朝。她从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看着眼前这一地落叶和半壁残阳,她忽然懂了诗人的意思。

不是秋真的胜过了春天。而是人总得在苦子里给自己找点甜头。春天太远了,远得看不见摸不着。可秋天就在眼前,虽然萧瑟,可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风是凉的,好歹还能喘口气。

她收回目光,转身去厨房给阿忘煮粥。

这秋天不怎么样。可她还有病人要照顾。

第二天一早,宋念卿没有直接去柳巷。她先去找了府里的老管事宋伯——此人跟了宋家三代人,是当年随母亲陪嫁过来的老仆,府里上下都叫他一声“宋伯”。宋念卿出生那年他便已年过半百,如今早已退隐养老,不住在宋府,而是住在东柳巷尽头的一间小院里。他的户籍虽早已脱了宋家的奴籍,但逢年过节还会托人给夫人送些自己种的菜蔬。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碎片。宋念卿把它们一片片拼起来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忘念叨的那条“柳巷”,恰好就是宋伯住的地方。她不觉得这是巧合。她打算去问一问这位老管家,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马车穿过长安街的时候,宋念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的街市人烟稠密,秋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店铺门前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卖糖炒栗子的、卖热豆腐脑的、卖烤红薯的小贩沿街叫卖,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宋府,第一次看到这个朝代的人间烟火。她的目光在街上人群中随意扫过——挑担子卖菜的农妇,扛着糖葫芦架子的老汉,坐在茶棚里吹牛皮的闲汉,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的公子哥,还有缩在墙角避风的乞丐。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褐,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背上背着个包袱。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五官生得周正,眉骨高而挺,嘴唇线条分明,不算多么俊美,却能让人一眼就记住。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棵在荒原上独自生长的树,枝挺拔,基深扎——要命的是,她在这古代待了这些天,见过公子,见过仆役,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站着的:脊梁完全打开,肩胛骨向后微微收起,整个身架充满了一种被内力灌注过的挺拔感。

那人站在街角,正低头跟一个小姑娘说话。小姑娘大约七八岁,哭得满脸泪痕,扯着他的衣角不松手,旁边地上摆着一筐打翻了的青菜,菜叶子散了一地,上头还沾着泥脚印。

宋念卿下意识地让车夫放慢车速,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哥哥,他们抢了我娘留给我的簪子……”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那簪子不值钱的,是铜的……”

年轻男子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掌宽厚有力,可在碰到小姑娘脸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姑娘指了指东边的巷子口:“那边,有三个人,都长得很凶……”

年轻男子站起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青菜一捡回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把筐子提到路边安全的地方,对小姑娘说:“你在这儿等着,不要走开。大哥哥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东边巷子走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马车驶过了街口,再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宋念卿坐回车中,心里却还记着刚才那一幕。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词。

侠气。

不是那种书里写的、话本里编的侠气,而是实实在在的、会蹲下来给小女孩擦眼泪、然后替她去讨公道的侠气。

这个世道不好,可她刚刚看见了一个好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马车继续往前走,把她带向了那条叫“柳巷”的老街。

巷子很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屋舍低矮陈旧,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东西——灯笼、纸鸢、木雕的小动物,花花绿绿的,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有户人家门前还晒了一排柿子,黄澄澄的,像是挂了一串灯笼。

她找的宋伯就住在柳巷尽头倒数第二家,门牌已经磨得快看不清字了。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他的眼睛虽然老花得厉害,可眼底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精明。

“姑娘找谁?”

宋念卿朝他行了一礼:“您就是宋伯吧?我是宋念卿,宋远山的女儿。我娘姓沈。”

宋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推开门让她进去。院子里很窄,阳光从西墙儿那方不到三尺的空当斜落下来,竟刚好照在一只趴在青砖地上的虎斑猫背上,猫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打盹。一口陶缸孤零零地蹲在墙角,缸里的水映着天光,隐隐照见几缕浮云,像是把一小块天空囫囵收在了院子里。

落座之后,宋伯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杯坐下。他的身形佝偻,可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却异常稳定,茶碗端起时滴水不漏。

“你娘……她身子还好吗?”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真正的关切。

宋念卿沉默了一下,如实说道:“前些年不太好。最近调养得当,渐渐好起来了。”

宋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抿了口茶,目光越过宋念卿,落在墙头那几片刚刚变红的爬山虎叶子上。

“我欠你爹一条命。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久得我有时候做梦都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那年你爹还是个百夫长,带着我们三十来号人出关巡哨,遇到北狄伏兵。我被一箭射穿了肩胛,是主将——是你父亲,进重围把我扛出来的。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是能替主将做一件事,死也值。”

宋念卿没有出声。她透过堂屋半开的门,能看见院子墙角那只虎斑猫已经换了姿势,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尾巴还在一悠一悠地甩。可她心里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宋伯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德妃娘娘当年救过你母亲的命。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你爹连你都没告诉。十七年前,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太医院束手无策。德妃那时刚入宫不久,还是贵人,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送了一株千年老参进宋府。那参是她娘家从关外带回来的,价值连城,全京城只有这么一株。你母亲服下后,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后来德妃遭难,临终前托人送了一样东西到宋府。她说,若将来她的儿子走投无路,请宋家看在当年老参的份上,收留他一回。”

宋念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德妃的儿子?”她脱口而出,“五皇子?”

“就是当今的五皇子,江越。”宋伯叹了口气,“可德妃死后不久,五皇子就在一场大火中‘遇难’了,宫里对外发的丧,我们这些外人都以为他也死了。直到七天前,有人找到了我这里。”

宋念卿握紧了拳头。

“七天前?”

“是。有人敲开我的门,扔下这个就跑了。”宋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残缺的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通透,边角处刻着祥云纹。可这块玉显然被摔碎过,断口参差不齐,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但即使是残片,也能看出这玉的质地绝非凡品,在昏暗的室内隐隐发着温润的荧光。

“这是德妃娘娘当年的贴身之物,龙凤佩中的龙佩。凤佩在五皇子身上,龙佩被德妃摔成了三块,这是其中一块。”宋伯的声音颤了一下,“这块碎玉,本该被带到德妃的棺椁里一起封土的。可如今它出现在我手里,只有一个可能——五皇子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母亲遗物的地步。”

宋念卿的心跳得很快。

五皇子。江越。德妃的临终托付。母亲被救的秘密。爹爹这些年隐忍不发,不仅仅是因为忌惮皇后的权势——他还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光明正大报答德妃恩情的机会。

可是……

“他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宋念卿问。

“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宋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找到我这里的人不是他本人,是他从前身边的死士。死士说他重伤失忆,只记得一个‘宋’字。这是老天爷留给他最后的活命线索。”

他忽然起身,朝宋念卿郑重地行了一礼。那脊背虽然弯曲,可做这个动作时,却有一种经历风霜后才有的决绝气度。

“小姐,老朽今年六十有四,黄土埋到脖子了,能做的事不多。可主将当年的嘱托,老朽不敢忘。如今斗胆,再替德妃娘娘求你一件事——找到他,帮他。”

宋念卿沉默片刻,然后说:“他已经在我家了。”

宋伯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射出两道光。

“此话当真?”

“七前,有人倒在我家后门外,浑身是血,经脉寸断。”宋念卿一字一顿地说,“我救了他。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忘。”

宋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漫上了一层水雾。

“天意……”他喃喃道,“天意啊……”

接下来宋伯说的事情,让宋念卿越听心里越沉。

“五皇子的武功是被太子亲手废掉的。具体为什么,老朽也不清楚。但那不是普通的掌伤,太子师从西域番僧,练的是密宗大力金刚掌,又名‘碎玉功’——这套掌法最歹毒的地方,不只是震碎你的丹田,中掌之后,阳蹻脉与阴维脉同时受灼,灵台、至阳两被残留掌力封堵,就像是三无形的钉子铆在了你的龙骨上,此伤若不在三月内打通这两条奇经,伤者一辈子都无法重新修习内力。即使侥幸保住性命,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三个月?”

“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宋念卿的心往下一沉。她在原主学习的医理中搜遍了与经脉相关的所有知识,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治。”

宋伯连忙抬头。

“南宫世家的掌门人,南宫芊——”宋念卿咬了咬牙,“她是我师父。虽非我本家,却胜似亲人。她精通奇经八脉之学,早年创制过一套专门修复丹田损伤的针法。我此番回去就亲自修书一封,请她驰援。”

宋伯长出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宋念卿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德妃娘娘托付给父亲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宋伯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是证据。”

“什么证据?”

“能证明德妃清白,也能指认皇后当年罪行的证据。”宋伯的声音变得很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德妃之所以被打入冷宫,是因为被指谋害皇后腹中的胎儿。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真正谋害皇子的人,是皇后自己——她用自己腹中先天不足、注定无法存活的孩子,嫁祸给了德妃。”

宋念卿浑身发冷。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德妃死前写了一份手书,将所有证据列在上面,托付给你父亲。你父亲不敢留在军中,也不敢藏在宋府,只能暗中送出去,藏在它处。”宋伯叹了口气,“可后来五皇子‘遇难’,你母亲中毒,宋家自身难保。那份证据也就此沉寂,再没人提起。”

宋念卿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那条叫柳巷的老街在身后渐行渐远,只留下秋风里摇曳的纸鸢和灯笼,还有那位守在巷尾的老人孤独的身影。他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像一杆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旧旗,已经习惯了飘摇,却从不倒下。

马车驶出柳巷,重新回到热闹的长安街上。宋念卿掀开车帘透气,想让脑子清醒一点,却在马车路过东市口的一刹那,猛地看见了那个人——那个方才在街角帮小姑娘讨公道的年轻人。

只不过此刻他的样子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他正抱着两个小姑娘,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从一条巷子里大步走出来。两个小女孩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都带着涸的泪痕和淤青,但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救她们的人,一个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

而他身后倒着四个彪形大汉,全都蜷在地上呻吟不止,兵器散了一地,有刀、有棍、还有一把铁尺。没有一个能动弹的,也没有一个见血。

他把两个孩子放到路边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摊主面前:“给她们一人来碗豆腐脑,多放辣子多放葱花,不够的话再加个饼。”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连忙擦着手应了一声。

那人转身要走,一个眼尖的小姑娘叫了起来,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大哥哥,你手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可能是刚才夺白刃的时候被刀尖划破的,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圈。

可他的表情就跟看见桌上的水渍似的,随口道:“没事,皮外伤。”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皱巴巴的布巾,随意在手上缠了两圈,然后朝小姑娘挥了挥手,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宋念卿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净到近乎纯粹的东西。他刚才放倒那四个人的时候使的剑招快得吓人,可收剑入鞘的动作却轻得像在拂去蛛丝。

“车夫,停一下。”

马车停在了路边。

宋念卿掀开车帘,朝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喊道:“喂!那个谁!”

苏逾白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马车窗口那张脸上——十六七岁的姑娘,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审视。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是个古代大小姐的打扮,可那眼神太净、太直接了,一点都没有这个时代大家闺秀该有的扭捏和矜持。

“你叫我?”他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宋念卿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包着布巾还在渗血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你这伤口不处理会化脓的。过来,我帮你看看。”

苏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这姑娘说话的语气有点耳熟——不是声音耳熟,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很像他从前在电视上看过的社区医院护士,对着挂号窗口喊“下一位”,不管你是谁,先坐过来再说。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小伤。”

“小伤?”宋念卿的眉毛挑了起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你知道破伤风在古代的死亡率是多少吗?四成以上。你觉得你是那六成?”

苏逾白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说的数字——那个叫“破伤风”的名词听上去有些古怪,他没太往心里去。可这个姑娘的语气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刻,才终于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来自现代的、对“小伤感染会死人”这件事发自骨子里的恐惧。古代人见惯了生死,不把刀伤当回事。可现代人不一样,现代人从小被教育——划破手要打破伤风针,感冒了要验血,吃抗生素要问过敏史。这种对伤病的警惕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

他在宋念卿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你……”他下意识地朝马车靠近了一步,“你也是?”

他说得很含混,可宋念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也?”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那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对视了片刻。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中间吹过,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小贩沙哑的叫卖声。

苏逾白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诞。他穿越到古代已经好些天了,在山谷里练功,在江湖上闯荡,觉得自己已经把现代那一套都忘净了。可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他只说了一个“也”字,心里最底下的那弦就被拨动了。

那是一种不说自明的默契,像在异国他乡忽然听见有人说了句家乡话。

“你先上来。”宋念卿忽然放下车帘,对车夫说,“找个僻静的地方停。”

马车拐进了路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苏逾白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的药箱就搁在脚边,里头林林总总装着各种瓶瓶罐罐和针灸用的银针。她也不废话,直接拉过苏逾白的手,解开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布巾,露出底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你用什么包的?这块布洗过没有?”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皱眉,“你们这些闯江湖的,是不是都觉得受伤很酷?等你哪天发着高烧求我救你,你就知道惨了。”

苏逾白看着她的动作,越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古代的大夫处理伤口不会用酒精棉球——可她没有酒精棉球,却在药箱里翻出了一小瓶她自己调配的烈酒,蘸在棉布上往伤口上擦。那个手法,那副对着伤口碎碎念的絮叨劲儿,让他恍了恍神。在另一个时空,他也遇见过一个护士,手底下也许重了那么一点点,可对着病人从不敷衍——那是他前世最后一幕里,在撞飞的渣土车旁边,那个拼命喊他别睡的声音。都过去了。

他没有说“谢谢”,而是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地方的?”

宋念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药:“你猜。”

“北上广深?”

宋念卿的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苏逾白。苏逾白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瞪了好几个呼吸,然后同时压低了声音——

“你穿越的?!”

“你穿——”

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苏逾白那张一直平淡沉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七天前。”宋念卿把他的手包扎好,打了最后一个结,手指微微发颤,“你呢?”

“好些天了。”

“怎么来的?”

“救人。被渣土车撞的。”

“……加班加的,猝死。”宋念卿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秋风吹得巷口的幌子哗啦啦地响,有人赶着驴车从不远处经过,驴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苏逾白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笑出了声。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那张原本显得冷硬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了许多。

“我在山谷里待了那么些天,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现在忽然遇到一个老乡,反而觉得更离谱了。”

“谁说不是呢。”宋念卿也笑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结果老天爷还批发了别人。”

苏逾白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纠正道:“是老天爷发女朋友。”

宋念卿怔了怔,随即反应过他是在玩“天选之女”的梗,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滚。”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气氛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宋念卿重新喊了辆路过的骡车,让车夫帮忙把摊子再兜远两圈。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府,可刚跟苏逾白聊了几句就改了主意——异乡遇故知,这种感觉太珍贵了。在这之前,她连一句现代汉语都憋在嗓子里不敢往外冒,现在忽然能说人话了,那种舒坦,比拆骨重装还爽。

“我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低声说,“他的身份很麻烦,我的处境也不太好。你一个人闯荡江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身后还有个宋家。”

苏逾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出谷时打抱不平、快意恩仇的那些子,想起那些人被他教训后跪地求饶的怂样。那时候他觉得替天行道很简单——坏人欺负好人,他揍坏人,完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穿越者老乡,是个姑娘,会一门心思地救人,会因为他的伤口没包扎好而发火。她那么小的个子,却扛着一个家族的压力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秘密。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剑,“只管说。”

宋念卿看着他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想起方才他帮小女孩夺回簪子的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人是不是看见不平的事就管?”

“差不多。”

“那你忙得过来吗?”

苏逾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能管一个是一个。”

宋念卿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只刚包扎好还在渗血的手,还有那双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乱世的眼睛。这个人明明穿了一副糙汉的壳子,可里头的芯儿,比她认识的很多人都要正。

“好,”她说,“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苏逾白点了点头,又问:“你住在哪儿?我要是想找你,去哪儿找?”

“宋府——大将军宋远山的府邸,就在朱雀街南段第二家巷口进去右手边,门前有一对石狮子的是正门。但我建议你走后门。”

苏逾白微微挑眉。

宋念卿说:“因为我救的那个人正藏在我家后院的厢房里,他叫阿忘。如果你从前门进来递帖子拜会,赵嬷嬷就会把消息递给皇后,皇后宫里就会送来毒点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逾白懂了:“后门从左往右数第三棵槐树底下等你,对不?”

“……你话本看多了吧?哪有那么多槐树。后门也常有婆子仆役进出,我回头在门楣暗处画个十字粉笔记号,记号旁边系一红绳,三长两短就是我在叫人。你想要联络,翻墙进去往右转,第三个窗户是我的耳房。”

苏逾白忍不住点了点头,心说这穿越来才七天,已经学会搞地下工作了。

“对了,”宋念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比你那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布强。拿着。”

苏逾白接过瓷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掌心。她的手很小,但指腹有茧——那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

“多谢。”

“客气什么,老乡。”宋念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登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

车轮辘辘转动,她在车帘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穿布衣背负长剑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姿挺拔如松,周围是灰扑扑的老街旧巷,可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这片灰色中唯一一株能够穿透薄雾的高大乔木。

人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到老能记住几个?宋念卿想。可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糟糕的世道里,选择做一个好人。

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他了。

宋念卿坐回马车里,把那片碎玉从袖中摸出来。莹白的玉身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荧光,断口的参差不齐像一只无声张着的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皇子江越。德妃。皇后。太子。

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和宫廷邸报中的名字,如今像一绳子,把她、阿忘、宋家,还有刚才那个萍水相逢的穿越者,都拴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她唯一的选择,不是后退,是跳下去,然后尝试着在坠落的过程中长出翅膀。

马车经过东市口的时候,傍晚的钟声刚好敲响,悠悠扬扬地传遍了整个京城。街道两旁的人家开始点上灯火,橘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透出来,把夜色熏染得温暖而柔软。

远处,一轮又大又红的落正缓缓沉入西山,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空,把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金红色的薄纱里。

宋念卿放下车帘,把那片玉佩贴身收好,深吸了一口气。

“阿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东西,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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