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坊的烟囱每天都在冒烟。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李石把作坊里的人数扩大了两倍，从咸阳城内外招了十几个工匠，分成三班轮流活。第一道工序处理原料，树皮、麻头、芦苇按比例配好，浸泡、切碎、捣烂。第二道工序打浆，把捣碎的纤维放入水池中搅拌成浆状。第三道工序抄纸，用竹帘从浆水中捞起一层薄薄的纤维膜。第四道工序晾，把湿纸贴在木板上放到通风处燥。
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标准。李石在作坊的墙上钉了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每一道工序的作要点。这是顾怀安教他的方法，把流程写下来，让大家都能看到，就不会忘。
纸的质量一天比一天好。第一批纸还有些发黄发脆，到了第三批颜色就白了不少，韧性也强了。李石试了不同的原料配比，发现芦苇和麻头按照七比三的比例混合，造出来的纸最合适。既不太贵，也不太糙，普通人用得起，官府用着也不丢份。
顾怀安每隔两天去看一次，每次去都会带几张纸回偏殿，在纸上写字试手感。第一次写的时候墨洇得厉害，第二次就好了很多，到了第五批纸，已经不洇墨了。他把这些纸按照批次叠好，标上期，压在案几上。这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录，以后回头看，能知道每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造纸坊上了正轨，顾怀安的精力就转到了印刷坊。
张大那边的情况比李石复杂得多。造纸是从无到有，但造纸的工艺流程相对单一，只要原料对了、配比对了、手法对了，东西就能出来。印刷不一样。活字印刷的核心是活字，活字的核心是刻字。一套活字少说几千个，每一个都要手工刻出来。而且刻的不是普通的字，是反字。把一个字反着刻在泥坯上，印出来才是正的。这对工匠的要求极高，不是随便拉个木匠就能的事。
顾怀安到印刷坊的时候，张大的桌子上摆了一排泥活字。大的大，小的小，深一脚浅一脚，没有两个是一样的。张大蹲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刻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守丧。
“还是不行？”顾怀安走过去，拿起一个泥活字看了看。字是反的，这个没错。但笔画太粗，有些地方连在了一起，印出来就是一坨墨。
“原料不对。”张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用的是普通的黄土，烧出来不是太脆就是太软。太脆的一碰就碎，太软的上墨就化。我试了四种土了，都不行。”
顾怀安想了想，打开系统商城翻了一下。技术图谱那一栏有一项他之前没有兑换的东西，“活字用泥配方”。积分一百五。他点了一下确认兑换，一张小纸卷出现在随身空间里。他取出来递给张大。
张大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纸上写的不只是原料配比，还有详细的工艺流程。哪种土、哪种沙、哪种黏合剂，按照什么比例混合，加水多少，搅拌多久，沉淀多久，制成泥坯后要阴多长时间，入窑烧制的温度如何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就差没画图了。
“这个行。”张大用力点了点头，“这个一定行。”
顾怀安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工匠有工匠的直觉，做了几十年的手艺，看一眼就知道东西靠不靠谱。他说行，那就是行。
接下来几天，张大把作坊里的事全扔给了副手，自己专心搞活字的原料。他按照纸卷上的配方，找了一种青灰色的黏土，掺了细沙和草木灰，加水搅拌，静置沉淀，反复淘洗了三遍，得到了一缸细腻均匀的泥浆。泥浆倒进石膏模子里，等它半的时候取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小方块。这些小方块就是活字的坯子，要放在阴凉处慢慢阴，不能晒太阳，不能吹风，不然就会开裂。
顾怀安第三天去看的时候，泥坯已经阴得差不多了。张大手里的刻刀在泥坯上飞速转动，笔画粗的地方刻深一些，笔画细的地方刻浅一些。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刀都不多不少，像是在泥坯上写字一样流畅。一个“大”字，从下刀到完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刻好的字放在一个木盘里，等攒够了一批就入窑烧制。张大的作坊后面有一个小窑，是以前烧陶器用的，不大，但烧活字足够了。第一窑烧了三百个字，烧了整整一天。开窑的时候顾怀安也在，窑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张大用铁钩把烧好的字一个个勾出来，放在石板上冷却。等凉透了，他拿起一个“秦”字，用手指弹了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又拿起一个“皇”字，用刻刀轻轻刮了一下字面，刮不动，硬度够了。
他把两个字放在排字盘里，刷上墨，铺上一张纸，用棕刷轻轻压了压。揭开纸的那一瞬间，张大的手停住了。
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秦。皇。
笔画清晰，墨色均匀，没有洇开，没有粘连。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的一样锋利，每一个转角都净利落。
张大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又排了几个字。始皇帝万岁。五个字，排在一起，刷墨，铺纸，压印，揭纸。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张大抬起头看着顾怀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顾先生，成了。”
顾怀安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五个字。始皇帝万岁。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这是秦朝第一张活字印刷品。不是抄的，不是刻的，是用一个个独立的、可以移动的、可以重复使用的活字拼排出来的。这个技术在后世会改变世界，而此刻，它就在咸阳宫北面一间不起眼的作坊里，悄然诞生。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活字印刷术研发成功。第一套活字已烧制完成，第一张印刷品已诞生。积分+3000。】
【技术突破奖励。活字印刷术提前一千三百年出现，历史改变幅度大幅提升。积分+5000。】
【当前历史改变幅度：15%。】
【造纸术与印刷术均已成功落地。解锁技术组合奖励。积分+2000。】
顾怀安没有去看积分余额。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收进袖子里。上一次他收进袖子里的是那张手写的“大秦万岁”，这一次是印刷的“始皇帝万岁”。一个是起点，一个是延续。造纸和印刷这两步，他算是彻底走通了。
第二天一早，顾怀安带着那张印刷品去了嬴政的寝殿。
嬴政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反应比看到第一张纸的时候大了不少。纸上那五个字不是手写的，是印的。笔画横平竖直，大小一致，间距均匀，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行上。不是人写的，没有人能写得这么整齐。也不是雕版印的，因为每一个字的形态都不一样，同一个“万”字在两个位置上有细微的差别，那是每一枚活字手工雕刻时留下的独特印记。
嬴政看了很久。“这个东西，能印多少份？”
“想印多少印多少。”顾怀安说，“一套活字几千个字，排好一版，印一千份一万份都一样。印完了拆掉，字可以留着下次再用。”
“那印一本书，就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
“不需要。排版比手抄快得多。一本书几百页，手抄要几个月，排版印刷只要几天。”
嬴政没有再问了。他拿着那张纸，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顾怀安。
“寡人的《大秦全书》，什么时候能印？”
顾怀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嬴政比他还要着急。他以为嬴政会先问成本，先问时间，先问能不能大规模推广。但嬴政直接跳过了这些，问的是什么时候能印。
“至少还要两个月。”顾怀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刻一套完整的活字需要时间，几千个字，张大一个人刻不完，要找人帮忙。印刷的工序也要摸索，墨水、纸张、压印的手法，都要试。”
“两个月。”嬴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寡人等得起。”
他把那张印刷品收进了袖子里。和上一次一样，小心地卷好，平整地放进去。他的袖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顾怀安给他的那份强国十策，第一张手写的纸，第一张印刷的纸。每一件他都没有扔掉，每一件都收得好好的。
从嬴政寝殿出来，顾怀安去了印刷坊。张大已经开始刻第二批活字了，旁边多了两个年轻工匠，一人一把刻刀，对着泥坯埋头苦。张大说这两人是他的徒弟，手艺虽然不如他，但刻个常用字还是没问题的。顾怀安让他们先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刻完了烧出来试试效果。
他站在作坊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学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