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子定在了八月十六。
消息是墨兰从茶馆里听回来的。她如今白天在“燕归来”胭脂铺帮忙,晚上练功,闲了就去各处茶馆酒肆坐着,一壶茶喝一下午,回来的路上把听来的消息逐条说给小燕子听。
“皇上要带哪位娘娘去?”小燕子问。
“令妃。”
小燕子点点头。和前世一样。乾隆每年秋猎都带令妃,皇后留在宫里主持中秋宴。围场上只有令妃一个后宫主子,说话最方便。
她等的机会,来了。
当天晚上,小燕子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一块从琉璃厂淘来的旧绢帛。这绢帛颜色泛黄、质地陈旧,看上去至少存了十几二十年,正是她要的。
她又从妆奁里取出三玄鸟羽毛。这是她花了大半个月才找齐的东西——玄鸟就是燕子,黑色的尾羽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幽蓝的光,民间传说中把它当成祥瑞之兆。
墨兰守在门口,柳青柳红被她支出去采买货物。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小燕子研墨提笔。
夏雨荷的字迹,她前世在漱芳斋里见过无数次。那本《漱芳斋诗集》里夹着一张夏雨荷亲笔写的药方,字体清瘦秀丽,横折处微微上挑。她那时候闲来无事,临摹过很多遍。
她的手腕落在绢帛上,笔锋一顿,开始写。
“臣妾夏氏,济南人氏。十八年前蒙圣恩,诞下一女,取名小燕子。自知命不久长,唯愿此女不入宫门、不为妃嫔……”
一封“遗命绢帛”,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写完最后一个字,小燕子搁下笔,将绢帛举到灯前细看。字迹清瘦秀丽,横折微挑,像足了八九分。再加上岁月的痕迹和绢帛本身的陈旧感,足以乱真。
她将三玄鸟羽毛和绢帛小心卷在一起,用油布裹好,收进木匣。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开始推演围场上的每一个步骤。
她前世是被五阿哥的箭误伤的。那时候她为了逃出梁家闯进围场,惊了御马,永琪一箭射过来正中她肩膀。
这一次,她不跑。
她要让五阿哥的箭,射中一个“天降神谕”。
翌清晨,小燕子把墨兰叫到房里,关上门。
“墨兰,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燕姐吩咐。”墨兰站得笔直。
“八月十五中秋夜,皇家围场外围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你带着这个,”她把油布包裹的木匣推到墨兰面前,“潜入南苑围场,把它埋在五阿哥猎区的一棵老松树下。树身上刻有一个‘五’字,是猎区界标。”
墨兰接过木匣,没有打开看里面是什么,只是问:“埋多深?”
“浅埋。一场雨就能冲出来的深度。”
墨兰点头,将木匣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小燕子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围场简图,在南侧边缘画了个圈,“围猎当天,我会从这里进入围场。你要提前守在附近,一旦听到任何动静,立刻来接应我。”
墨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燕姐,你是要进围场见皇上?”
小燕子微微一笑:“我不见他,是他要见我。”
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
秋猎的仪仗从紫禁城出发,浩浩荡荡出了德胜门。乾隆骑马在前,五阿哥永琪随侍左右,令妃的凤轿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御前侍卫、八旗精锐,队伍绵延数里。
小燕子站在街边茶楼二层的窗口,撩开竹帘一角,看着那支队伍从脚下经过。
她看见了永琪。骑在一匹白马上,腰悬弓箭,意气风发。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放下竹帘,回到桌边坐下。
墨兰已经出发了。
“燕归来”的铺子交给了柳红照看。“燕衔泥”酒楼还在筹备中,暂时不需要心。柳青被她派去大杂院安顿孩子们,顺便把京城各处城门换防的时间摸了个清楚。
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
前世围场上,她是误打误撞闯进去的。惊了御马,中了流矢,差点丢了性命。乾隆认她做义女,封了还珠格格。
这一次,她不要“还珠格格”。
她要一个比还珠格格大得多的筹码。
窗外的街道上,秋猎队伍的最后一批马队已经远去,尘土渐渐落定。街面上恢复了平的喧嚣。茶楼伙计吆喝的声音,炒栗子的焦香,远处的驼铃声,混杂在一起,是京城特有的市井气息。
小燕子从袖中取出那特意留下的玄鸟羽毛,迎着光端详。羽色墨黑,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她将羽毛在发间。
夏雨荷临终前说:“燕子,你是娘这辈子唯一留给这世间的东西。”
娘,对不住,借您的名,办我的事。
您的冤屈,女儿替您讨回来。
那些欠了咱娘儿俩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站起身来,下楼,走进秋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明围场,一切开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