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南苑围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号角声就响彻了整个猎场。八旗精锐列阵而立,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乾隆一身明黄骑装,策马立在队伍最前方,身旁是五阿哥永琪和令妃的轿辇。
小燕子伏在南侧猎区边缘的灌木丛里,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是天不亮就从一条只有墨兰知道的猎户小道摸进来的。围场外围有侍卫巡逻,但今秋猎正式开始,所有人手都调去了御前护卫,南侧这片密林反倒成了防守最松懈的地方。
墨兰埋下的那块绢帛,就在前方不远处——五阿哥猎区那棵刻着“五”字的老松树下。
她算准了两件事。第一,围猎开始的信号一响,所有人都会往北追猎物,只有永琪会往南来。前世就是这样,他嫌北边人多,想单独猎一头鹿,结果误伤了她。第二,昨夜下了一场小雨。
那场雨,够了。
号角声再起,围猎开始。
马蹄声、呐喊声、弓弦声同时炸开,整个围场像一锅烧开的水。小燕子屏住呼吸,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永禛果然策马朝南边来了。白色的坐骑,银鞍,手里挽着一张弓。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三人三骑,小跑着穿过密林。
距离那棵老松树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永琪勒住了马。他看见了那棵松树下翻出的新土——雨水冲刷了一夜,埋得浅,绢帛的一角已经从土里露了出来,旁边散落着三玄鸟羽毛,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微光。
“什么东西?”永琪翻身下马,走向松树。
就在他弯腰去捡绢帛的那一瞬,小燕子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
她没跑。
她一步一步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衣角沾着草叶上的露水,发间只了一玄鸟羽毛。
“什么人!”侍卫的刀已经拔了出来。
永琪抬头,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没有惊慌,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绢帛在他手中展开。永琪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皇阿玛——!”
他翻身上马,同时朝侍卫喝令:“把她带上,跟我去见驾!”
小燕子没有挣扎。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御帐设在围场北面的高地上。永琪策马冲入营地时,乾隆正在与令妃说笑,周围站了一圈御前侍卫和随行大臣。
“皇阿玛!”永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绢帛,“儿臣在猎区发现了此物——还有此人。”
乾隆接过绢帛,展开。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看见皇帝的脸色变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怀念,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攥着绢帛的手指节发白,目光从绢帛上移开,落在被侍卫带到帐前的小燕子身上。
“这是谁?”
“回皇阿玛,”永琪有些迟疑,“此女出现在绢帛埋藏之处。儿臣尚未问话。”
小燕子站在那里,双手被侍卫扣着,发丝微乱,衣角沾泥,但站得笔直。
乾隆看着她,她也看着乾隆。
前世她第一次见乾隆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次不同。她知道这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你叫什么名字?”乾隆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但攥着绢帛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小燕子。”
“从哪里来?”
“济南。”
“来京城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乾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娘临终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叫小燕子,你爹在京城。”
“第二句:十八年前大明湖畔的事,是娘这辈子最好的子。”
“第三句——”
她顿住了。
乾隆的声音有些发紧:“第三句是什么?”
小燕子垂下眼睛,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攀附,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甸甸的倔强。
“我娘说——此生绝不入宫为妃。只求那个人,放我自由。”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令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侍卫们面面相觑。永琪跪在地上,忘了起身,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身狼狈却站得像一竹子似的姑娘。
乾隆握着绢帛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绢帛上的字。字迹清瘦秀丽,和她十八年前留在漱芳斋诗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绢帛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是夏雨荷的血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
“你娘她……还说了什么?”
小燕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从发间拔下那玄鸟羽毛,轻轻放在面前的草地上。
“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羽毛漆黑,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
乾隆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羽毛,像在看一个十八年前的大明湖的雨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