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中沉寂了许久。
乾隆弯腰,亲手拾起草地上那玄鸟羽毛。他的手指捻着羽轴,转了转,幽蓝的微光在指间一闪一闪。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帝王威仪褪了大半,只剩一个中年男人被旧事击穿心防后的沙哑。
“你娘……葬在哪里?”
“济南城外,大明湖南岸。一片柳树林里,坟头朝北。”小燕子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说到做到——到死也没朝京城的方向看过一眼。”
乾隆攥着绢帛的手微微发抖。
“朕对不起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小燕子听见了。她也听见了身旁令妃骤然攥紧的帕子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见了永琪跪在地上轻微挪动膝盖的窸窣声;听见了帐外风声掠过围场上空,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垂下眼睛,没有接话。她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果然,乾隆深吸一口气,将那羽毛小心地收进袖中,再抬眼时,帝王的神色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端详着小燕子的眉眼,从眉骨看到下巴,看了好一阵,忽然点了点头:“眉眼像她。”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既然你是雨荷的女儿,便是朕的女儿。传旨——”
“皇上。”
小燕子打断了他。
满帐皆惊。令妃的帕子差点掉了。永琪猛抬头。侍卫们的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还没有人敢在乾隆说“传旨”的时候嘴。
小燕子却像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平平静静地跪了下去。
“皇上,我娘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方才当着这么多人,我没有说。”
乾隆抬手,止住了身旁正要呵斥的太监:“说。”
“我娘说——”小燕子抬眼,目光越过乾隆的肩膀,落在帐外那片被秋色染金的围场上空,“‘你爹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咱们娘儿俩的。别进那道门,那道门吃人。’”
她收回目光,直直地看向乾隆:“皇上,我娘这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她说此生绝不入宫为妃——她做到了。她说让我绝不入宫门——我不能不听。”
乾隆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失望、意外、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欣赏?还是被触碰到了那个他从来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你是朕的女儿,”他沉声道,“难道要朕把你扔在民间不管?”
“皇上认我,是我的福气。”小燕子不卑不亢,“但我想求的不是这个。”
“你要什么?”
“不做还珠格格。”
五个字,清清楚楚。
她继续说道:“我只做皇上的民间义女。不入宗室玉牒,不受封号,不住宫里。”
“胡闹!”这回开口的是令妃,她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一副又急又心疼的口气,“好孩子,你流落民间十八年,皇上好不容易寻着你,怎么能不住宫里?哪有皇上认了女儿还放在外头的道理?”
乾隆没有接令妃的话,只盯着小燕子:“为什么?”
小燕子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因为我不想被关在笼子里。”她说,“鸟关在笼子里会死。人也是一样。”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我想自己做生意。我娘说,女人得自己有钱。自己没钱,谁的钱都得看人脸色。皇上的钱也是一样。”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乾隆笑了。
是那种被逗笑的、猝不及防的笑。他这一笑,满帐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连跪在地上的永琪都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自己做生意?你要做什么生意?”
“胭脂水粉。”小燕子答得脆利落,“已经在东四牌楼盘下铺子了,叫‘燕归来’。”
乾隆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太监李玉:“她说什么?铺子都盘好了?”
李玉也是一脸懵:“回皇上,看起来是。”
乾隆又看向小燕子,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遗落在民间的可怜女儿的怜悯,而是看一个完全超出他预判的、有意思的人的好奇。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要么求名分,要么求恩宠,要么求钱财——从来没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的钱也得看脸色。
“好。朕依你。”乾隆坐直了身子,恢复了九五之尊的气度,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的笑意,“传朕口谕——小燕子为朕之义女,封固山格格。不入玉牒,不居宫中,保留出宫经商之权。另赐黄金百两。”
“谢皇上。”
小燕子磕了个头。然后又抬起头,补了一句:“皇上,百两黄金能不能折成现银?”
乾隆愣了一下。令妃手里的帕子终于掉了。永琪跪在地上,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又要什么?”乾隆问。
“投到铺子里去。”小燕子理直气壮,“钱要生钱,光放着不划算。”
乾隆看了她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从御帐里传出去,传到了外面列阵的八旗将士耳朵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皇上在秋猎第一天,对着一个从树林子里钻出来的丫头,笑得比猎到十头鹿还高兴。
“准了!都准了!”
他笑罢挥了挥手,又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像一个父亲在看一个自己完全没预料到、却忍不住喜欢的女儿。
“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小燕子想了想,认真道:“暂时没了。等有了再说。”
乾隆又是一阵笑。
而小燕子垂下了眼睛,收敛了方才所有的锋芒,乖乖地跪在那里,像一只刚刚收起翅膀的燕子。但她的心算盘,比任何时候都打得飞快。
固山格格——比她前世初入宫时那个空有头衔的还珠格格,要大得多。可自由出宫经商——这意味着紫禁城关不住她。
“不入玉牒”这四个字,更是她今天最大的收获。不进皇家宗谱,就不用守皇家规矩。紫禁城那道朱漆大门朝南开,她偏不从那道门进。她要走的是另一道门。
从那道门进去,所有人都会防她。从这道门进去,所有人都欠她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攥在她手里。
御帐外,秋的阳光正烈。风吹过围场上空,卷起一片落叶,飞得很高很高。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