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北准时到了恒远花园管理处。
办入职的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面无表情地把一张张表推过来,指着打叉的地方让他签字。江北一一签了,签得慢,但工整。
“身份证。”
江北递过去。
“复印件呢?”
“没有。”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他的身份证去复印了。江北站在前台等着,看见墙上贴着恒远物业的企业简介——公司成立于一九九七年,在管三十多个,员工上千人。他把那些字认认真真看完了。
姑娘回来,把身份证和复印件一起还给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你宿舍的地址,今晚下夜班以后搬过去。钥匙在门卫室拿。”
江北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今晚八点上班,找当班班长报到。班长姓刘。”
江北从客服中心出来,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他先去了一趟宿舍,在恒远花园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走路不到十分钟。门卫大爷开了门,指了指靠窗户的一张下铺:“这是你的。”
江北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他没有躺下,而是把褥子铺平,被子重新叠了一遍——豆腐块,棱角分明。
他靠着墙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今晚他要睁着眼睛到天亮。
七点半,江北到了三号楼大堂。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翻交接记录。他四十出头,脸圆,肚子微凸,但坐得很直。
“你好,我找刘班长。”
那人抬起头:“你就是新来的?”
“对,江北。”
“刘长河。”他站起来,跟江北握了一下手,“走吧,我带你先转一圈。”
刘长河带着江北从大堂出来,沿着三号楼外围走了一圈。每个出入口、每个消火栓、每个监控探头的位置,他都指了一遍。江北跟在后面,一一记下来。
“夜班的规矩很简单,”刘长河一边走一边说,“八点接岗,跟白班交接,检查对讲机、手电筒、巡更棒。每两个小时巡逻一次,从负一层车库到三十二层天台,全部走完。早上六点再巡一次,八点交班。中间的时间坐岗,但不能打瞌睡。”
“巡更棒呢?”江北问。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新来的会问这个。他从腰带上拔下一黑色的塑料棒:“每层楼的消防通道里都有一个感应器,走到那里刷一下,系统就知道你到过了。”
江北接过来掂了掂。
“走吧,先走一遍夜巡路线。”刘长河推开楼梯间的门,开始往上走。他走得快,喘上了。江北跟在后面,面不红气不喘。
“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刘长河靠在楼梯扶手上歇了一口气。
走完一遍,他看了看手表:“你自己走的话十五分钟能搞定。别走太快,太快了一身汗,一停下来就感冒。别走太慢,一圈没走完就该第二圈了。”
八点整,白班保安签了字走了。大堂里只剩下江北和刘长河。
“我先回去了。对讲机在桌上,有事呼我。”刘长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十二点以后,写字楼那边会有一个保洁阿姨来搞卫生,不用管她。其他的,有什么事就呼我。”
门关上了。
江北坐下来,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面前那面整容镜里,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腰杆挺直,帽子端端正正。
九点到十一点,大堂里偶尔有人进出。晚归的业主、遛狗的住户、取快递的年轻人。江北每一次都站起来,说一声“您好”,目送对方过去,然后坐下。有一个大姐问了一句“新来的?”江北说“对,今天第一天。”大姐点了点头。
十一点以后,进出的人明显少了。江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十二点整,他拿起手电筒和巡更棒,开始巡逻。
先下负一层。地下车库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汽油和水泥混合的气味。江北沿着车位通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消防栓箱的门有没有关好、灭火器的压力表是不是在绿区。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手电光扫过墙壁,他看见墙上贴着“恒远物业·24小时服务热线”的牌子,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他默念了两遍。
然后往上走。一层到十层,没有异常。每一层的消防通道门都关着,水电井的门锁着。江北每到一层就停下来,用手电照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再往上。
十层到二十层,他开始感觉到一点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把迷彩服的领子竖起来。
二十层到三十层,风更大了。
三十二层到了。他推开天台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天台上漆黑一片,风大得几乎站不稳。他打开手电,绕了一圈,检查了排烟口、水箱、晾衣绳——一切正常。
刷了巡更点,开始往下走。
到二十层的时候,手电光扫过楼梯间的窗户,他忽然站住了。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哪里不对。江北关了手电,让自己安静下来。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当你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的时候,停下来,让所有的感官都打开。
黑暗中,他听见了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从下面传上来。
江北没有开手电,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每下一层,他停下来听几秒。到十七层的时候,声音清晰了——在十六层,楼梯间外面。
江北从腰带上拔下对讲机,按住了通话键,但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走,到十六层的楼梯间门口,停住。
门后面有光。不是楼道里的感应灯——感应灯没人走过的时候是灭的。那道光是固定的,稳定的,像是有人拿着手电正在做什么。
江北慢慢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漆黑一片。那道光从一扇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1603室的消防通道门。
江北把手电打开,光柱扫过走廊,落在那扇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光跟着手电的光一起晃了一下,然后突然灭了。
有人。
他站在原地,手电的光照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秒,那扇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了一条缝。手电光正好打在门缝上,照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粗短,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