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期之后的第三天,流民营开始重建。
棚子被毁的人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木板、铁皮、破布条。没被毁的人把棚子加固,用碎石在棚子周围垒矮墙。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流民营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怎么活——他们自己知道。
陈亦安帮苏晴修棚子。棚子的顶棚被冲击波掀掉了一半,木板墙也歪了。他用碎石把墙基重新垒了一遍,又用从废墟里捡来的铁皮补了顶棚的缺口。铁皮不够大,补完之后还有一条缝,雨水会漏进来。但比没有强。
苏晴在棚子门口煮粥。还是那口缺了角的陶罐,还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粗粮粥。但今天粥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灵矿碎屑。不是灵碎,是矿区废弃的灵矿渣,含灵气极低,但至少能让粥有点”味道”。
“哪来的?”陈亦安问。
“老孙头给的。”苏晴搅着粥,”他说是谢礼。”
陈亦安接过苏晴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硌牙,但确实比之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甜,不是咸,是一种”暖”。灵气残留在矿渣里,被煮进了粥里,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阿九呢?”他问。
“在里面。”苏晴指了指棚子里面,”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陈亦安端着碗走进棚子。阿九坐在草堆上,背靠着木板墙,膝盖上放着一块破布。她在用破布编什么东西——手指很灵巧,编得很快,破布条在她手里翻飞,渐渐编成了一条细绳。
“你在编什么?”
阿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
“不知道。”她说,”手自己会编。”
陈亦安蹲下来,看着她编绳子。她的编法很特别——不是流民营常见的三股编法,是一种更复杂的编法,四股交叉,中间留一个空心。编出来的绳子不是圆的,是扁的,像一条带子。
“你以前编过这个?”
“不记得了。”阿九说,”但手记得。”
陈亦安看着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四股交叉,中间空心——这个结构他见过。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地球上。这叫”空心四股编”,是一种古老的编织技法,用来编剑穗或者符的挂绳。
阿九的手记得怎么编。但她的脑子不记得。
“你以前——”陈亦安顿了顿,”可能是个织工。”
阿九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织工?”
“嗯。你的手很巧。这种编法不是随便谁都会的。”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动,还在编,像有自己的意志。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陈亦安没听清。
“什么?”
“……娘。”
陈亦安愣了一下。”你想起你娘了?”
阿九摇了摇头。”不记得。但编这个的时候——心里难受。”
她继续编。手指翻飞,破布条在指间穿梭。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破布条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停。
陈亦安站起来,走出棚子。
苏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棚子里面。
“她哭了。”
“嗯。”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陈亦安靠在棚子门口,”她只是——手记得一些脑子不记得的事。”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粥碗,走进棚子,坐在阿九旁边。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阿九继续编绳子,眼泪继续流。但她的手没有停。
—
下午,陈亦安在棚子后面整理碎片的时候,苏晴走了过来。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地上那些碎片——两块活的,十七块死的。活碎片表面偶尔闪过一道蓝纹,死碎片灰扑扑的,像一堆废铁。
“你昨晚说——碎片在’识别’接触它的人。”苏晴说。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碎片也在识别我?”
陈亦安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苏晴伸出手,拿起一块死碎片。碎片在她手心里,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拿起一块活碎片。
活碎片表面的蓝纹亮了一下。不是陈亦安激活时那种”被吸进去”的蓝光——是另一种。蓝纹在碎片表面流动,像水波一样,从边缘扩散到中心,又从中心扩散回边缘。碎片没有吞噬灵气,没有悬浮,没有唱歌。它只是——亮了。
“你以前碰过碎片?”陈亦安问。
“没有。”苏晴把碎片放回去,”但碎片碰我的时候——我手腕上的疤会痒。”
她拉起左手的袖子。那道旧疤露了出来——很细,很淡,在手腕内侧,大概一寸长。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一种陈亦安没见过的伤疤。边缘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印”上去的。
“这个疤——怎么来的?”
苏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亦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有记忆的时候,它就在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的?”
“七岁。”苏晴说,”七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忘了,是’没有’。像有人把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全部拿走了。我只记得七岁那年,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矿渣堆上。手腕上就有这个疤。旁边没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
陈亦安皱起眉头。”那你后来——”
“后来被流民营的人捡了。”苏晴说,”一个老流民——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给了我一口粥,让我跟着他。他说流民营里多一张嘴不多,少一张嘴不少。我就留下来了。”
“你的名字——”
“自己起的。”苏晴说,”那天是晴天。雷州很少有晴天。我觉得’晴’这个字好。就用了。”
陈亦安看着苏晴。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右手一直在摸左手手腕上的疤——不是有意识的,是习惯性的。每次说到”不记得”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按在疤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有没有想过——”陈亦安说,”你不是流民营的人?”
苏晴的手指停在了疤上。
“想过。”她说,”但想过又有什么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就算我不是流民营的人——我也只能是流民营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粥快凉了。去喝吧。”
她走了。
陈亦安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活碎片表面的蓝纹已经熄了。但苏晴碰过的那块——蓝纹熄灭之后,碎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不是蓝纹,不是金纹,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银色的。极细,像一蛛丝,从碎片边缘延伸到中心。
他拿起那块碎片,对着天光看。银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苏晴碰过之后,碎片上多了一道银纹。
碎片在”识别”苏晴。而且识别的结果——和陈亦安不一样。
—
傍晚,陈亦安决定去矿区东边的茶馆看看。
散修联盟的聚会就在那里。李青阳说三天后——今天就是第三天。陈亦安不打算加入,但他需要了解散修联盟。了解他们的实力、他们的目的、他们和刘玄清之间的关系。
他让苏晴留在流民营照顾阿九。苏晴想跟他去,但他拒绝了——不是不信任苏晴,是不想让散修联盟看到苏晴。苏晴身上有太多谜团——空灵、手腕上的疤、碎片碰到她会亮。在搞清楚这些谜团之前,他不想让任何势力注意到苏晴。
矿区东边的茶馆叫”雷声茶馆”。名字很直白——因为开在雷暴区边缘,永远能听到雷声。茶馆是一栋两层石楼,外墙用黑石垒的,窗户很小,像碉堡。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灵灯——和刘玄清标记安全区的红灯一模一样。
陈亦安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盏红灯。
散修联盟和刘玄清之间——有关系。不是敌对,不是,是某种更复杂的关系。共用同一种灵灯,说明他们有共同的供应商。在雷州矿区,灵灯的供应商只有一个——青云宗。
散修联盟和青云宗有关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石桌。石桌上放着茶壶和粗陶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道法自然”那种,是更随意的,有一幅写着”雷打不动”,有一幅写着”听天由命”。角落里坐着一个说书人,正在讲一个关于”雷神娶亲”的故事。几个散修围在说书人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李青阳坐在靠窗的一张石桌旁。他旁边坐着周婉和孙铁。三个人看到陈亦安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陈兄弟。”李青阳拱了拱手,”请坐。”
陈亦安在他们对面坐下。周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色很深,几乎发黑,有一股焦糊味。雷州矿区的茶都是这样的——用雷击木的树枝泡的,苦,但提神。
“陈兄弟考虑得怎么样了?”李青阳问。
“还在考虑。”陈亦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李青阳笑了笑。”陈兄弟谨慎——是好事。在雷州矿区,不谨慎的人活不长。”
“我想先了解一些事。”陈亦安放下茶杯,”散修联盟——到底是什么?”
李青阳和周婉对视了一眼。
“散修联盟——”李青阳说,”简单来说,是一群没有宗门的人组成的互助组织。雷州矿区有三大势力——青云宗、百炼盟、四海商联。这三家把矿区的资源分得净净。散修没有宗门庇护,没有资源渠道,没有话语权。散修联盟就是让散修们抱团取暖的地方。”
“联盟有多少人?”
“雷州分部大概两百人。加上澜州、苍州的分部——总共大概五百人。”
“联盟的规矩是什么?”
“三条。”李青阳伸出三手指,”第一,不背叛联盟。第二,不拖欠联盟的债。第三——”他顿了顿,”不招惹青云宗。”
陈亦安注意到了第三条。”不招惹青云宗——是规矩,还是生存策略?”
李青阳的笑容淡了一分。”都是。青云宗是雷州最大的势力。散修联盟能在雷州矿区立足,是因为青云宗默许了我们的存在。如果我们招惹青云宗——联盟明天就会消失。”
“所以散修联盟——是青云宗的附庸?”
“不是附庸。”李青阳摇头,”是’被容忍的存在’。青云宗不在乎散修联盟——只要联盟不碰他们的核心利益。核心利益是什么?灵矿的开采权、灵碎的定价权、雷暴区的控制权。这些东西,联盟不碰。联盟只做青云宗看不上的生意——拾荒、跑腿、送信、保镖。”
陈亦安点了点头。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散修联盟不是独立的势力,是在青云宗的夹缝里生存的”灰色地带”。
“那你们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因为雷暴预测。”李青阳说,”雷暴区是青云宗的核心利益——但青云宗自己也不完全了解雷暴。他们只知道雷暴是阵法产生的,但不知道阵法的规律。陈兄弟能预测雷暴——这个能力,对青云宗来说没用,因为他们不需要进雷暴区。但对散修联盟来说——价值连城。”
“为什么?”
“因为拾荒。”周婉接过话头,”散修联盟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拾荒——在雷暴区边缘捡灵碎、捡灵矿碎屑、捡被雷劈过的材料。但拾荒最大的风险是雷暴。每年死在雷暴里的拾荒者,比死在矿难里的矿工还多。如果陈兄弟能预测雷暴——拾荒者的死亡率能降低一半以上。”
陈亦安想了想。”你们想让我帮拾荒者预测雷暴?”
“不只是拾荒。”李青阳说,”联盟还有很多需要进雷暴区的任务——送信去矿区深处、救援被困的矿工、回收被雷劈毁的设备。这些任务都需要雷暴预测。”
“我能得到什么?”
“保护。”李青阳说,”陈兄弟现在是流民营的名人——’会算雷的人’。这个名声会引来麻烦。赵雷死了,但赵雷背后的人还在。刘长老对陈兄弟的态度——我们也有所耳闻。散修联盟虽然不能和青云宗正面对抗,但保护一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还有呢?”
“资源。”李青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雷州矿区的地图,标注了各种资源的分布。灵矿脉、安全区、水源、废弃矿洞。
“联盟有雷州矿区最完整的地图。这张地图——青云宗都没有。因为青云宗不需要——他们有灵矿就够了。但散修需要知道每一个能活下去的角落。”
陈亦安看着那张地图。地图很详细——比他之前自己画的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一些他没见过的地方——废弃矿洞深处、地下暗河、灵矿废渣堆。
“还有信息。”李青阳说,”联盟在雷州矿区有几十个眼线。矿区里发生的事——联盟都知道。谁在找陈兄弟的麻烦,谁在打陈兄弟的主意——联盟都能提前告诉陈兄弟。”
陈亦安把地图推回去。
“条件很诱人。”他说,”但我还是需要考虑。”
李青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陈兄弟——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在顾虑——”陈亦安站起来,”散修联盟和青云宗之间的关系。你说联盟不招惹青云宗。但如果有一天——青云宗要动我,联盟会站在哪一边?”
李青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亦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兄弟。”周婉叫住他。
陈亦安回头。
周婉看着他,眼神里还是那种”认识”的感觉。
“你以前——”她顿了顿,”是不是去过澜州?”
陈亦安皱起眉头。”没有。”
“奇怪。”周婉说,”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陈亦安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了茶馆。
外面,雷暴区的云层又在翻滚。紫白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闪烁,频率比大期之前高了一些。空气里的发麻感还在——母体碎片醒了之后,整个雷暴区的能量场都变了。
他走在回程的路上,脑子里在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散修联盟——五百人,灰色地带,被青云宗”容忍”。他们的价值在于拾荒和跑腿,他们的弱点在于不敢和青云宗正面对抗。如果青云宗要动陈亦安,散修联盟不会保护他。
但散修联盟有他需要的东西——地图、信息、渠道。这些东西,刘玄清给不了。刘玄清是青云宗的人,他的信息渠道是青云宗的渠道。青云宗的渠道不会告诉陈亦安矿区底层在发生什么。
他需要散修联盟。但不能加入。至少不能以”成员”的身份加入。
他需要一种更灵活的关系——,但不站队。交易,但不绑定。
—
回到流民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晴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那削尖的木棍。她在等陈亦安。
“怎么样?”
“不加入。”陈亦安在她旁边坐下,”但可以。”
“怎么?”
“卖信息。”陈亦安说,”他们需要雷暴预测。我需要矿区地图和情报。一手交预测,一手交信息。不签契约,不加盟。每次交易单独结算。”
苏晴想了想。”这样安全吗?”
“比加入安全。”陈亦安说,”加盟——我就是联盟的人。联盟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联盟欠的债就是我欠的债。但交易——交易完了就两清。谁也不欠谁。”
苏晴点了点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亦安。”
“嗯?”
“你今天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不是流民营的人。”她看着远处的雷暴区,闪电的光芒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我想过。每天都在想。但我不敢想太深。因为想太深了——就会开始期待。期待有人来找我。期待我不是一个人。期待——”
她顿了顿。
“期待是最危险的东西。在流民营里,期待会人。”
陈亦安看着她。闪电的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很瘦,颧骨有点高,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裂。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灵碎那种荧光——是另一种光。一种在泥里滚了十几年还没熄灭的光。
“苏晴。”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
“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手腕上的疤是什么——”陈亦安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粥凉了。”她说,”我去热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棚子里。
陈亦安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雷暴区。闪电还在劈,雷声还在响。但今晚的雷声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威胁,是背景音。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提醒所有人——这个世界还在运行。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两块活的。十七块死的。明天,他需要开始做实验。系统的、有对照组的、可重复的实验。他需要搞清楚碎片激活的条件。需要搞清楚碎片和母体碎片之间的关系。需要搞清楚——
“陈哥!”
小石头从黑暗中跑过来,光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怎么了?”
“矿区那边——”小石头喘着气,”有人在打听你。不是散修联盟的人。是青云宗的人。”
陈亦安的心沉了一下。
“几个人?”
“两个。穿着青云宗的衣服。在矿区问了一下午——’流民营里那个会算雷的人在哪?'”
陈亦安站起来。
“他们现在在哪?”
“走了。”小石头说,”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明天再来。'”
陈亦安看着矿区方向。黑暗中,矿区的灵灯像一排排萤火虫,在远处闪烁。
青云宗来了。
不是刘玄清那种”温和的试探”——是正式的、穿着宗门衣服的、公开的询问。
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