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殡仪馆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三辆车——苏晚晴的黑色SUV、刘一手的灰色面包车,以及一辆江辰没见过的白色轿车。白色轿车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个老式的纸质停车牌,牌子上手写着一个名字:周。
江辰推开车门,脚踩在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清晨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焚烧的味道——不是垃圾焚烧厂的那种刺鼻的焦糊味,而是更淡、更冷、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像是烧纸钱的味道。殡仪馆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开炉,焚烧逝者遗物和花圈,这股味道已经持续了几十年,附近的居民早已习惯,但江辰是第一次在清晨来到这里,他的胃翻了一下。
苏晚晴从SUV上下来,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裂,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便利店的咖啡。她把咖啡递给江辰:“喝点,提神。老周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比你多了二十年,见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跟他说话,每一句都要想清楚再说。”
江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没有加糖,咖啡豆的品质很差,有一股烧焦的糊味,但他还是喝了大半杯,因为他的胃需要一点热的东西来对抗那股烧纸钱的味道带来的恶心感。
赵铁柱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提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镇诡司的标志——一只镇压恶鬼的图腾,和张这个字跟他在老周证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把提包递给苏晚晴:“晚晴姐,你要的东西。”
苏晚晴拉开提包拉链,里面是一沓文件、一个录音笔、以及一把老式的、用黄铜制成的钥匙。钥匙的形状和江辰在核心空间拿到的那把很像,但更小,齿痕更简单,钥匙柄上刻的不是“锚定”,而是一个编号:N-0371。
“这是我弟弟的遗物,”苏晚晴把钥匙举到江辰面前,阳光透过钥匙的黄铜表面,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死之前,把自己锁在三号停尸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他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这把钥匙就握在他手里,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他的尸体后来怎么处理的?”江辰问。
“镇诡司回收了。我签了字。”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动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她的风衣袖口上,她没有擦,“回收之后,他的灵能被提取、封存、归档,编号XY-2020-0371。和妹的编号一样。”
江辰看着那把黄铜钥匙,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六芒星的印记还在,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他握紧拳头的时候,印记会发出微弱的光,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透过地壳的裂缝在闪烁。
“钥匙是三号停尸间的备用钥匙,”苏晚晴把钥匙收进风衣口袋,“只有镇诡司的高级调查员才有。我弟弟不是高级调查员,他当时的等级只有E+,连C级都没到。这把钥匙不是他的,是某个人给他的。他死前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老周的。”
江辰把咖啡杯放在SUV的引擎盖上,转身朝殡仪馆的大门走去。铁门上的白漆比两天前又剥落了一些,露出更大面积的暗红色底漆,红得像是刚刷上去的,但用手摸一下,指尖不会沾上任何颜色。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女人,还是穿着那身职业装,还是低着头刷手机。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江辰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苏晚晴和赵铁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某种介于紧张和恭敬之间的神色。
“苏顾问,周调查员已经在三号停尸间等您了。他说……让其他人先在外面等着,只让江先生一个人进去。”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拍了拍江辰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江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她在告诉他,小心。
赵铁柱站在走廊入口,没有跟进来。他把手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每一扇白色的门,像是在计算从他们站的位置到每一个出口的距离、每一个拐角的视野盲区、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江辰独自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福尔马林的味道比两天前更浓了,浓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走廊两侧的白色门上的编号从一号到二十号,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腻的防腐剂气味。
三号停尸间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光灯惨白的光,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条被裁开的、银白色的伤口。江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老周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夹着一没有点的烟,另一只手在风衣口袋里。他还是那身打扮——黑色风衣,老式罗盘,右手夹烟的姿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见惯了灵异事件的松弛和戏谑,而是一种紧绷的、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密封的金属箱子,箱子上贴着镇诡司的封条,封条的期是2020年11月18——江小禾失踪的第二天。
“坐。”老周用夹烟的手指了一下解剖台旁边的一把折叠椅。椅子是铁制的,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人坐过了。
江辰没有坐。他走到解剖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直视老周的眼睛:“你要谈什么?”
老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回风衣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银色的仪器——和蘇晚晴的记录仪很像,但更小,只有一个按键。他按下按键,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仪器中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停尸间,像一顶透明的帐篷。
“灵能屏蔽场,”老周解释道,“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仪器也检测不到这里的灵能波动。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我和你都活不过这个月。”
江辰拉开折叠椅,坐了下来。铁制的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在灵能屏蔽场内回荡了几次,然后迅速衰减,像被吸进了真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面吗?”老周靠在解剖台上,双手抱。
“因为沈清。她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不只是沈清。”老周转过身,掀开解剖台上盖着的白布。白布下面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摄角度是从地面向上仰拍,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光着脚,站在一个圆形的大厅中央,穹顶上的星图在她头顶旋转。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期戳:1940年3月15。
“这是锚定大厅,”老周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中那个女人的背影,“照片里的人,是沈清。不是2020年死的那个沈清,是1940年的沈清。她和第八代守门人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批次被绑架的十二个孩子之一。她也是那十二个孩子中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守门人、也没有被核心吸收的。”
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看。照片里女人的背影和他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白衣女鬼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态,同样光着脚。但照片里的人在笑,他能从她侧脸的轮廓看出她在笑,那种笑不是恐惧、不是疯狂,而是一种释然的、终于解脱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沈清在1940年活了下来,”老周继续说,“但她没有活到2020年。她在1940年之后的某一年死了,至于具体是哪一年、怎么死的,没有任何记录。她的灵能被镇诡司回收,封存,编号归档,编号是XY-1940-0002——排在第八代守门人之后。”
“然后在2020年,她的灵能‘苏醒’了,变成怨魂,出现在我的出租屋里。”江辰接过话头,“她来找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我看到我身后的黑影。那个黑影一直跟着我,但我看不见,只有通过怨魂的灵能污染,我的眼睛才能‘解锁’看到它。”
老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我原本以为你需要我解释至少半个小时,现在看来,五分钟就够了。”
“不够。”江辰把照片放回解剖台,“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沈清是怎么死的。第二,我弟弟——苏晚晴的弟弟——是怎么死的。第三,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烟,这次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灵能屏蔽场内不散,而是聚集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灰色的漩涡。
“沈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在说一个压在心里很多年、从未对人提起的秘密,“是被我的。”
江辰的手握紧了折叠椅的扶手。铁制的扶手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1940年,我还是个孩子。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是七八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鬼。我家住在暗渠旁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下传来的敲击声。我妈说那是老鼠在管道里跑,我爸说那是水流的声音,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见过从暗渠里出来的人——一个女人,光着脚,穿着白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泥。她看到我,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那个人是沈清?”
“是。她那时候已经从暗渠里出来了,她没有变成守门人,没有被核心吸收,她是一个‘自由人’。但她自由了多久?不到一年。一年后,她被镇诡司找到了,关进这个停尸间,进行灵能提取实验。实验的目的是搞清楚她的灵能为什么没有被核心吸收——如果找到了原因,就可以制造出更多的‘自由人’,用来对抗锚定司。”
老周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实验进行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清的灵能被她的人格被腐蚀,她的记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被剥离,被提取,被归档。到最后,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回暗渠’。因为只有在暗渠,在锚定大厅,在核心空间,她的灵能才能找到归宿。其他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是牢笼。”
“她逃出去了吗?”
“逃了。不是她自己逃的,是我放她走的。”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那年八岁,什么都不懂,但我看到她在停尸间里被绑在解剖台上的样子,我觉得不对。我问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们说,她不是人,她是‘东西’。我说,她会笑,会哭,会说话,为什么不是人?他们不回答我,只是让我出去。”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进停尸间,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皮带。她没有看我,直接走出了门,穿过走廊,穿过前厅,穿过铁门,走进了夜色里。我跟着她跑出去,在殡仪馆门口的街道上,我看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失去了她的脸。”
停尸间的光灯闪了一下。灵能屏蔽场的淡蓝色光幕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她死了多久之后变成的怨魂?”江辰问。
“八十年。从1940年到2020年,她的灵能在黑暗中飘荡了八十年,没有身体,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模糊的‘执念’——找到那个能终结循环的人。她的灵能在2020年‘醒’过来,是因为她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你的灵能波动和她记忆中的第八代守门人一模一样。她以为你是第八代,所以她来找你了。”
老周从地上提起那个黑色的、密封的金属箱子,放在解剖台上。他用一把小刀割开封条,打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叠和江辰在档案库看到的一样的、半透明材料制成的“页”,每一页的边缘都有金属包边,页面上的内容通过内置的发光元件显示。
他抽出其中一页,递给江辰:“苏晚晴弟弟的死因,在这里面。”
江辰接过来。页面上显示的是一份尸检报告的扫描件,报告的抬头是镇诡司·灵能死亡调查科,编号F-2023-0089。死者姓名:苏景深。死亡期:2023年8月17。死亡地点:城东殡仪馆·三号停尸间。
死因鉴定:灵能被非法提取·提取量超过灵能总量的70%·导致灵能枯竭·多器官衰竭。
解剖发现:死者灵能波动特征与档案库中一份A级封锁档案的灵能波动匹配度100%。匹配对象编号:XY-1940-0001(第八代守门人)。
备注:死者的灵能在死亡前已被‘标记’为锚定大厅的‘备用燃料’。标记时间:2023年8月1623:47。标记者:未知(灵能特征无法识别)。
江辰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标记者:未知”。苏景深在死前不到一个小时被人标记为“备用燃料”,然后被提取了超过70%的灵能,死在三号停尸间的地板上。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那把不是他自己的、是某个“标记者”给他的钥匙。
“标记者是谁?”江辰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停尸间最里面的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时间表,是殡仪馆的炉次安排表,期是2023年8月的,纸张的边角已经卷曲,用图钉固定在墙上。
他伸出手,把那张时间表揭下来。时间表后面是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只有A4纸大小,嵌在墙壁里,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老周的脸。
是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六芒星。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镜子的世界里,手里握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编号——N-0371,和苏晚晴弟弟手里握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江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铁制的椅腿砸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戴面具的人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他妹妹歪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景深的标记,是你做的?”老周的声音在颤抖,他对着镜子里的面具人说话,“你为什么标记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才二十三岁,他的灵能只有E+级,连你的一手指都撑不起。你为什么要他?”
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墙壁内部、从天花板、从地板、从停尸间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的,像水从四面八方渗进一艘沉船。
那声音是江小禾的,但不是三年前的江小禾的,也不是他在锚定大厅里听到的、更成熟的江小禾的。这个声音没有任何情感,像一台机器在朗读一份说明书:
“苏景深并非被‘标记’,他是自愿的。2023年8月1623:47,他走进三号停尸间,用他自己身上的血液,在墙壁上画了一个‘锚定符号’,然后念了一段从镇诡司档案库里盗取的‘献祭咒文’。他用自己的灵能作为‘钥匙’,打开了通向核心空间的一条临时通道。他走进核心空间,在核心的正下方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回到停尸间,躺在地上,等待死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不像他自己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面具上的黑色六芒星开始旋转,逆时针方向,每转一圈,镜面上就出现一道裂缝。裂缝扩散、加深、交错,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镜面,但镜子没有碎——裂缝中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和核心空间里光球的颜色一样。
暗红色的光从镜面的裂缝中涌出来,在停尸间的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立体的、旋转的六芒星。六芒星的正中央,浮现出一行由光组成的文字:
“苏景深走进核心空间,不是为了成为燃料,是为了成为‘信使’。他把你的妹妹——江小禾——在核心内部被困了三年的真实状态,传递给了你。你在暗渠里听到的那声‘哥哥’——三短一长的摩斯密码——不是江小禾敲的,是苏景深。他用他最后的灵能,模仿了江小禾的灵能波动,让你误以为那是妹在敲墙。实际上,那是他在告诉你:他在核心内部看到了妹,她还活着,但她的灵能正在被核心‘重写’,再有一年,她就会彻底变成核心的一部分,失去最后一点自我意识。”
江辰的脑海里闪过了画面——他在暗渠主隧道里听到的那三短一长的敲击声。他以为是妹妹在喊他“哥哥”,他兴奋、他激动、他差点回头冲过去。但那不是妹妹。那是一个已经死了的男孩,在他死前最后几分钟,用他仅存的一点灵能,模仿了妹妹的声音,把真相告诉了一个陌生人。
苏景深。苏晚晴的弟弟。二十三岁。E+级觉醒者。灵能波动和第八代守门人匹配度100%。他自愿走进核心空间,自愿成为燃料,自愿死在停尸间冰冷的地板上。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江辰。一个他不认识的、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你认识苏景深吗?”江辰对着镜子说,声音很稳。
镜子里传来那个没有情感的声音:
“他认识你。他在镇诡司的档案库里看到过你的照片——不是现在的你,是2027年的你。那张照片是他在档案馆的A级封锁区找到的,照片的背面写着:‘江辰,暗渠最底层,2027年。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失败了。请你替我继续走下去。’”
镜子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整面镜子同时化为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像骨灰,从墙壁上簌簌落下,堆在停尸间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巴掌大的、圆锥形的小堆。粉末堆的中心,有一把钥匙——和苏晚晴弟弟手里那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手柄上刻着编号N-0371。
老周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他的手指在发抖,钥匙在他手心叮叮当当地响。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江辰:
“这是苏景深留给你的。他把自己的灵能波动‘写’进了这把钥匙里,你拿着它走进暗渠,锚定大厅会把你识别为‘苏景深’——也就是识别为‘已经献祭过的燃料’,不会对你进行二次献祭。你可以用这把钥匙绕过锚定大厅的防御系统,直接进入核心空间。”
江辰接过钥匙。黄铜的表面有体温——不是他的体温,是苏景深的。那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已经死了一年多,但他的体温还留在这把钥匙上,隔着金属,隔着时间,隔着生死,传递给江辰。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苏晚晴给他的那灰白色的头发——他妹妹的头发——放在一起。黄铜钥匙和灰白头发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像心跳,从口袋传到他的大腿,从大腿传到他的脊椎,从脊椎传到他的大脑。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幻觉,是钥匙里封存的、苏景深最后十五秒的记忆。
画面里,苏景深站在核心空间的正中央,头顶是那颗巨大的、旋转的光球。他的身体在发光,从脚开始,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到腰、到、到肩膀——他的身体正在被光球分解,变成一颗颗光点,飘向穹顶,被核心吸收。
他没有害怕。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平静。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知道自己的死有意义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江辰读出了他的唇语:
“姐,别哭。我见到她了。她在核心里面,等哥哥来救她。”
画面消失了。
江辰睁开眼,眼眶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就像在锚定大厅里看到妹妹的那一刻一样。苏景深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在他死的时候,江辰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诡异、有灵能、有锚定司、有核心。但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为了一个陌生人,走进了一座地下八百年的古墓,把自己的身体和灵能献给了那个吃人的光球,只为了让那个陌生人的妹妹多活一年。
他在停尸间的地面上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老周已经走出了停尸间,靠在走廊的墙上,又点了一烟,烟雾在走廊的光灯下缓缓上升,被通风口吸走。
苏晚晴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她在哭,但没有声音。赵铁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没有接。
江辰走到苏晚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苏景深留给他的钥匙,N-0371。他把钥匙放在苏晚晴的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住。
“他还活着,”江辰说,“不是身体,是意识。他在核心空间里,和你弟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都在那里等我。等我下去,把他们带回来。”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钥匙,指节发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握紧的拳头上,肩膀在轻轻地、不可抑制地颤抖。
走廊的尽头,殡仪馆的大门被推开了。晨光照进来,刺眼的白,把整个走廊分成两半——一半是光灯下的惨白,一半是阳光下的金黄。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
“辰”
快递员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脚步声很快被街道上的车流声淹没。
江辰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纸箱。
纸箱里是一面镜子——和三号停尸间墙上那面一模一样的镜子,A4纸大小,木质的镜框,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镜子里的他不是现在的他。是一个更老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口有一个洞。
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镜子——镜面上浮现出一行由水汽凝结而成的文字,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蒸发消失:
“我是2027年的你。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