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的第四天,苏锦能下床了。
小禾扶着她走到窗边。窗外是个仄的小院,南墙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石板缝里挤出来的,也没人打理。
苏锦在窗边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后罩房在苏宅最深处,离正院隔了两道月亮门。什么东西都最后轮到她——王氏分派东西的时候是这样,灶房打饭的时候是这样,连府里下人传话也是这样,传到后罩房就只剩下个尾巴。但反过来说,这位置也是个好处:除了小禾,没人会来。
“小禾,我落水的事,老爷知道吗?”
小禾嘴唇抿了又抿,小声说:”知道。老爷来瞧过一回,那会儿小姐还烧着呢。老爷在床边坐了一炷香不到,太太那边来人叫,说铺子里有急事,老爷就走了。”
苏锦问:”老爷问什么了没有?”
“问了。问小姐是怎么落水的。太太身边的人说小姐是夜里自己去后院不慎滑下去的。老爷听了,没说别的。”
苏锦没接话。
窗外那几丛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苏正源这个人,原身的记忆里很清楚——不是不疼女儿,是不懂怎么疼。他一辈子的本事就是”有人管就不用我管”:铺子有人管,家务有人管,儿女有人管。他只负责在书房里读圣贤书,偶尔去铺子转一圈,点个头。
苏正源到底知不知道商号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禾,咱们家的铺子,一年能赚多少?”
小禾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奴婢听灶上的刘婶说过,说太太上个月说铺子今年的入项又少了,让各房省着点开销。连大小姐那边每月的脂粉银子都减了三成。”
安阳城水路四通八达,南北货物在此集散。苏家三间铺面按原身的记忆都在正街上,地段不算差。布匹绸缎这种生意,在这种商业重镇,只要正常经营,不可能连年入项下降。
除非有人不想让它赚。
“小禾,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小姐您说。”
“你帮我去街上买点东西。什么都可以,针头线脑、零嘴点心,随便。但是……”苏锦看着她的眼睛,”你逛街的时候,顺便帮我看三件事。第一,咱们家三间铺子分别在什么位置,周围有哪些铺面。第二,铺子里客人多不多,伙计几个,掌柜的是谁。第三,隔两条街的王家,就是太太娘家的铺子,在哪儿,有几间。”
小禾听着听着,嘴张大了:”小姐,您这是要……”
“我要知道咱们家到底是什么光景。”苏锦的声音很轻,”我总得知道,这个家还有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小禾的嘴唇颤了颤,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小禾走后,苏锦一个人在屋里没有闲着。
她翻遍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
原身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樟木箱子,里头三套衣裳,一套春秋的粗布襦裙,一套冬天的夹袄,一套夏天的薄衫。布料都是最次等的,针脚倒还细密,是小禾的手艺。一个妆奁盒子,里面一面铜镜,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半盒已经了的脂粉。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针线笸箩,搁在床底最里角,蒙了一层灰。
苏锦拖出来翻了翻。碎布头,针线,剪刀。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的不是布头——是笸箩底衬下面有个夹层。底衬是后来缝上去的,针脚比笸箩其他地方的线要细,颜色深了一层。
她拆开夹层。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了。
柳氏的私账。
柳氏识文断字,进苏家门后王氏让她管过一阵子内院的常采买。小册子上用端正的小楷记着各房月例、厨房采买、布匹进货的几笔大数。最早的记录在十年前,苏锦六岁那年——柳氏在管采买期间从正式账册上抄下来的。
账目类别不多,但柳氏记了一样要紧的东西:苏家三间铺子的每月供销流水。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每笔标着年月。
苏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三件事。第一,十年前三间铺子月流水合计约一千二百两,到三年前——柳氏去世后第三年、这本账停止记录的时候——变成了不到五百两。
第二,减少的部分几乎全部集中在进货成本。进价越来越高,出价没怎么变。进货渠道按柳氏记录的供货商名字,至少有一半拐着弯跟王家有关系。
第三,账本最后一页有几行字,不是账目。
“今王管事又来,将上月进货单悉数取走。我问了一句,他立时翻脸,说我一个妾室不该过问。布料成色比从前差了许多,进价却高出一倍有余。老爷不管这些,太太又说行情如此。可我未出阁时家父做生意也卖过布匹,从没见过进价连着三年一直涨。这里头怕是有鬼。”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墨也淡了。
“身子越发不好了。这本子留在这里,若阿锦将来能看见——”
没了。不是刻意停的。墨迹到这里断的。柳氏可能是咳嗽了,可能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听到有人来了。她把夹层缝回去,打算下次再写。下次没来。
苏锦把账本合上。
柳氏在苏锦六岁那年冬天死的。病了不到两天人就没了。王氏说她身子弱,偶感风寒没扛住。苏正源大办了一场丧事,此后再没在人前提起过她。
账本上的期停在柳氏死前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正在秘密查进货的问题。方向直指王家。
苏锦把夹层重新缝好,笸箩塞回床底。账本贴身收进怀里。
她需要更多信息。柳氏的私账只到三年前,这三年里苏家的经营状况如何,她需要新的突破口。
而这个人,不能是苏家的人。
她需要一个在外面跑的人。
傍晚时分,小禾回来了。
小姑娘一口气跑了两条街,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包芝麻糖。她进门先灌了两杯凉茶,然后坐到苏锦床边,压低声音,把看到的全说了一遍。
“小姐,咱们家三间铺子,最大的那间在东市正街上,门脸阔得很,地段是最好的。但是,”小禾咽了口唾沫,”奴婢去的时候是下午,头还没落呢,铺子里头冷冷清清的,只两个伙计在打瞌睡,掌柜的不在。奴婢装成买东西的进去,伙计懒洋洋的,连招呼都没打。”
“第二间呢?”
“第二间在西市,比东市那间小些,但位置也不差,挨着码头的下货口。奴婢进去转了一圈,布匹的成色……”小禾顿了顿,”比咱们身上穿的还不如。”
苏锦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第三间在城南,那一带住的都是些穷门小户,铺面也偏。奴婢远远看了一眼,铺子倒是开着门,但连个客人都没有。隔壁卖杂货的摊贩生意都比咱们好。”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王家那边呢?”
小禾的声音更低了:”王家在安阳城有五间铺子,最大的一间就在咱们家东市铺子的斜对面。小姐,那可真是,门庭若市。奴婢去的时候,铺子里头挤满了人,光是伙计奴婢就数了六个。而且王家铺子卖的布匹,成色比咱们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价钱还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价钱?”
“奴婢进去问了。”
苏锦看了她一眼。小禾的脸红了红:”小姐让奴婢去看,奴婢就想看仔细些。”
苏锦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柳氏买小禾回来那年她才四岁,还不太记事。但柳氏教过她认字——不是正式教,是做针线的时候随口教的,让她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铺子名,认得秤杆上的数字。柳氏死后这些本事没处用了,小禾也就再没跟人提起过。但那些字她都记着,秤杆上的刻度她也看得懂。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拼在一起。
三间铺子地段不差,但经营惨淡。货品质量差,伙计懒散,掌柜不见人。而竞争对手王家,就开在斜对面,货好价平,生意红火。
这不是市场不行。这是经营的人不行。
或者说,是经营的人故意的。
“小姐,”小禾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别担心,老爷总会替您做主的。婚事的事,只要老爷不点头,太太也不能硬来。”
“老爷会点头的。”苏锦说。
小禾愣住了。
“太太说什么他都点头。铺子里的事他点头,家里的事他点头。二十天以后那桩婚事,他也会点头。”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远处灶房传来热闹声,该开晚饭了。后罩房这边安安静静的,好像跟那个热闹的苏家没有半点关系。
二十天。柳氏的账本在她怀里,苏家三间铺子的真实状况在小禾的嘴里,王氏催嫁的子挂在墙上——不是挂的,是刻在接下来每一天的倒计时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手腕。够用的。六年互联网运营磨出来的那套从零到一的功夫,在这个还没有复式记账的时代,二十天够用。但得从明天就开始。
“小禾,明天你帮我去码头跑一趟。”
“码头?”
“问三件事。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一天挣多少铜板。漕帮的船工从安阳运一船货到下一个码头要多少钱。码头附近摆摊的小生意人,各色货物的进价。”
小禾这次没有愣。她把苏锦说的三件事在心里默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
“然后呢,小姐?”
“然后回来告诉我。”
窗外已经全黑了。正院透过来一点微弱的灯火,照在石板缝里那几丛野草上。野草在夜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