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叶新起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光晃醒的。秋天到了,天亮得比夏天晚了一些,但比梅雨季早得多。六点不到,窗户外面已经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灰,是透明的、能看见云朵轮廓的灰蓝。他躺在床上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有鸟叫,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一群人在小声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行情软件。
高速公路,6.39元。电力,3.20元。两只加起来,浮亏已经两百出头了。两百块,够他吃二十天早饭。但这不是让他皱眉的原因。让他皱眉的是价格——高速公路创了历史新低。他查了一下这只的走势图,上市以来从来没有这么便宜过。市盈率也创了历史新低,不到六倍。市净率零点八,股价已经跌破净资产。
一个路在跑、车在开、每年稳定分红的高速公路公司,比它的账面价值还便宜。这意味着市场认为它的资产不值那么多钱。市场错了吗?不一定。但市场在恐惧什么?
他想了很久,把最近的市场新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漂亮国国家银行周四将公布利率决议,这是2022年3月加息周期开启以来的第三十个个月。三十个月,两年半。从零加到百分之五以上,历史上最快的一轮加息周期。通胀压下来了吗?压下来一些,但还没到目标。经济增长放缓了吗?放缓了,但还没衰退。就业市场降温了吗?降温了,但依然紧张。这些数据指向一个结论——漂亮国国家银行在走钢丝。加多了,衰退。加少了,通胀反弹。全球市场都在猜他们的下一步,已经猜了两年半了,猜得精疲力竭。
叶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周四漂亮国国家银行宣布降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先撑不住了。两年半的加息周期,把全球经济都压得喘不过气。漂亮国自己也在承受压力——企业融资成本上升,居民房贷利率创二十年新高,政府债务利息支出暴增。谁先撑不住,谁就先低头。如果他们低头,降息,那全球市场的逻辑都会改变。资本会从避险资产流向风险资产,新兴市场会迎来资金回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漂亮国降息之后,其他经济体也会跟进。降息的空间一旦打开,就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是一个周期。
降息周期开启,对股市意味着什么?历史数据不会骗人——每一次降息周期开启后,股市在六个月内上涨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不是百分之百,但百分之七十已经很高了。不需要百分之百的确定性,需要的是胜率和赔率。胜率高,赔率也高,这笔交易就值得做。
他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高速公路股价创历史新低,市盈率创历史新低。他买的价格,比过去十年任何一个买入的人都便宜。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市场在恐惧。恐惧漂亮国国家银行继续加息,恐惧经济衰退,恐惧一切不确定的东西。恐惧让价格跌到了一个不理性的位置。一个每年稳定赚钱、稳定分红的公司,卖得比它的净资产还便宜,这在理性的时候不会发生。只有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才会发生。恐慌的时候,好东西也会被当成坏东西甩卖。
他闭上眼,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漂亮国国家银行降息→全球流动性宽松→资金流向新兴市场→国家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未来降息的概率增大→股市上涨概率增大。这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概率链。每一个环节都不是确定的,但每一个环节的概率都大于百分之五十。多个大于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乘在一起,最终的胜率依然可观。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水渍已经了,边缘的痕迹还在。秋天的空气燥,水渍不会再向外蔓延了。它停在那里,成了一个不长大、不缩小的存在。他不觉得它是敌人了。它就是一个存在。
如果周四宣布降息,市场会在短期内暴涨。不是因为基本面突然变好了,是因为资金变便宜了。便宜的钱会寻找收益,股息率百分之四的高速和百分之三的电力,在利率下降的环境里会变得更有吸引力。如果不降息呢?不降息,市场可能会继续跌。但继续跌的空间有多大?两年半的加息利空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股价已经创了历史新低,市盈率已经创了历史新低。就算不降息,也不会比现在差太多。向下空间有限,向上空间可观。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感受着这种“算清楚了”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确定感。像拼图最后一块落下去的那个瞬间,你知道它对了,不需要任何人来确认。
「开心度+1。当前进度:26/100。」
系统的提示来了。他知道它为什么来。不是因为赚钱了,是想通了。赚钱与否是结果,结果是别人的。想通与否是自己的。想通了,就开心了。哪怕想通之后还是要等。
叶新起床,洗漱,套上那件浅蓝色的旧衬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锅里,加水,开火。鸡蛋煮七分钟,蛋黄刚好凝固,不老不嫩。他以前不吃煮鸡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贵。一个鸡蛋一块多,两个鸡蛋三块钱,一顿早餐就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块。他舍不得。现在他舍得了。不是有钱了,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身体不是用来省的。身体是用来用的。你省它,它就不给你用了。你喂它,它才给你活。这笔账,比好算。
粥煮好了,鸡蛋也煮好了。他把粥盛出来,加了一点点盐,剥了鸡蛋壳,一口粥一口蛋,慢慢地吃。鸡蛋的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噎得慌。他喝了口粥送下去,咽完之后,又拿起第二个鸡蛋。剥壳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周四降息,他应该高兴。如果不降息,他也不应该难过。因为他已经想清楚了。想清楚的人,不需要市场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市场对不对,跟你的判断对不对,是两回事。市场可能错很久,久到你破产。所以他不会把所有的钱都押上去。他只押自己输得起的部分。五千块本金,押两千多块在高速公路上,一千多块在电力上。剩下的钱,留着。留着就是选择权。
他吃完早餐,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净。鸡蛋壳丢进垃圾桶,盖上盖子。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今天周一,晚上七点要去给王皓上课。白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打开电脑,把“漂亮国国家银行 利率决议”这几个字输入搜索框,一篇一篇地看那些分析报告。有的说降息概率百分之三十,有的说百分之四十,有的说百分之十。数字不一样,但结论差不多——不确定。不确定就是机会。如果所有人都确定会降息,市场早就涨上去了。正是因为不确定,现在才是便宜的时候。等确定了,价格就不再是现在的价格了。
他看了一上午的报告,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不是说他一定对,是说他的逻辑是自洽的。逻辑自洽,就不会在晚上睡不着觉。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窗外阳光很好,梅雨季彻底过去了,天空是一整片透明的蓝。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泛着金色,风一吹,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踩碎,发出爽的脆响。秋天的声音和梅雨季不一样。梅雨季的声音是湿的,落在耳朵里是闷的。秋天的声音是的,落在耳朵里是脆的。他喜欢秋天的声音。脆,不拖泥带水。像他想清楚一件事之后的那种感觉。
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鸡蛋、挂面、一袋速冻水饺。花了几十块钱,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的、刚毕业的年轻人。买鸡蛋,买挂面,想着晚上吃什么。不正常的不是他,是他之前躺在那张床上等死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晚上七点,王皓的家教准时开始。王皓今天的状态不错,做了一套几何题,六道对了五道。错的那道是因为辅助线画错了位置。叶新把那道题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遍,画了三条辅助线,一条一条地试,讲到王皓点头为止。课间休息的时候,王皓问他:“叶老师,你买吗?”叶新愣了一下,“买。”王皓又问:“那你赚了吗?”叶新想了想,“现在没赚。以后会赚的。”王皓没再问,拿起笔继续做题。他不知道这个“以后”是多久,但他相信。不是相信叶新,是相信“以后”这个词。以后就是还没有来。没有来的事,你可以选择相信它来。相信这件事本身,不会让你亏钱,但会让你在难受的时候不卖。不卖,就还有机会。
回到家,叶新打开行情软件看了一眼。高速公路收盘6.37元,电力收盘3.18元。又跌了。他的浮亏从两百出头变成了两百五。他没有加仓,也没有卖出。他在等。等周四。周四是分水岭。过了周四,一切会更清楚。不是说他就能确定涨跌。但至少,不确定性会减少。现在的市场像一个在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你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所以焦虑。成绩出来之后,不管好坏,你就不焦虑了。知道自己考砸了之后,也可以开始想办法。他就是那个学生。
他打开交易笔记,写了几行字:
“高速公路创历史新低,市盈率创历史新低。市场在害怕什么?怕漂亮国国家银行继续加息。但如果他们降息呢?降息意味着他们先撑不住了。他们撑不住了,国家就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降息一旦开启,就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未来降息的概率增大,股市涨的概率也增大。胜率在我的这一边。不是因为我知道了结果,是因为我能承受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就是再等一年、两年、三年。我等得起。”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想明白了这个逻辑。不是在赌,是在计算概率。概率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不需要害怕。害怕是因为不确定。确定了最坏的情况,就不害怕了。”
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
回家路上,他路过老地方。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陈老板在吧台后面,正在往咖啡机里倒豆子。店里没有客人。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放着一杯没人喝的水,水杯旁边有一个空盘子,盘子里有蛋糕屑——几粒很小的蛋糕屑,不仔细看本看不到。陈老板一直没有洗那个盘子。叶新不知道他是故意不洗,还是忘了。但他觉得,不像是忘了。秋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几粒蛋糕屑上,把它们照得发亮。蛋糕屑很小,但影子很长。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深蓝色,像一块被熨平的布。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弹到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低响。他在这片嗡嗡声里想到了林晚。她今天没有给他发消息。不是每一条消息都需要回,不是每一天都需要说话。沉默也是相处的一种方式。你在你的地方沉默,我在我的地方沉默,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这比说了很多话但不知道对方在哪,要近得多。沉默的距离,有时候比声音更近。
他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那把蓝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珠早就了,布料绷得紧紧的,秋天的燥让伞面收缩了一点,断过的那伞骨位置弧度更明显了。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弧度上停留,直接掠过。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它。
他倒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了,边缘的痕迹还在,和水管旁边的霉斑连成了一大片,像一幅地图上被水泡过的国界。但国界已经不再扩张了。它停在了那里。
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好,没有铺垫,没有“你睡了吗”,直接扔过来一个问题:
“你的还在跌吗?”
叶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不是学金融的,不懂K线,不懂市盈率,不懂漂亮国国家银行。但她记得他的在跌。她记得。这个记得,比一千份研究报告都重。
他回了一个字:“在。”
“怕不怕?”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一条:“不怕。想清楚了,就不怕了。”
林晚没有回“那就好”,没有回“加油”,没有回任何一句可以用来鼓励人的话。她回了一句让叶新没想到的:
“下周柠檬水,我请你。”
叶新看着这句话,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他笑是因为她太不擅长安慰人了。她不会说“别担心”,不会说“会好起来的”,她只会说“下周柠檬水我请你”。秋天了,柠檬水该换成热的了。但她没说换。她还是说柠檬水。她记的是柠檬水。柠檬水是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热的,不是冷的,不是任何经过调整的版本。就是柠檬水。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他回了一个字:“好。”
「开心度+1。当前进度:27/100。」
叶新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今天收到了两点开心度。一点是想明白了一个逻辑——从漂亮国国家银行降息到国家腾挪空间到降息概率增大到股市上涨概率增大。不是从哪本书上抄的,是自己在脑子里推出来的。推出来的那一刻,很舒服。另一点是她说“下周柠檬水我请你”。不是柠檬水多好喝,是她说了“下周”。下周意味着她相信他还活着。下周意味着她还会在老地方等他。下周意味着今天不是最后一天。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摇了。叶子不响了,但地上的落叶还在。秋天的夜晚没有梅雨季的雨声,外面的世界比梅雨季安静得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更远处的、几乎听不见的车流声。但安静有安静的听觉。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被子被拉上来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很小,但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他正在从这一周走向下一周。他不知道下一周的行情是涨还是跌,不知道周四晚上漂亮国国家银行会不会降息,不知道他的还要跌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下周,老地方,靠窗的那张桌子,两杯柠檬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她请。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秋天了,晚上凉了。被子不像梅雨季那样湿,爽的、蓬松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霉味,是洗衣粉的味道。上个星期刚洗的被子,晒了一整天,太阳的味道还在。他喜欢太阳的味道。
他在这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