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如果你喜欢都市日常类型的小说,那么《开心大鳄》将是你的不二之选。作者“厚本”以其独特的文笔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叶新林晚勇敢、聪明、机智,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03867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开心大鳄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下午,叶新出门比平时早了一些。
上午李雨桐的家教十一点结束,他回到家,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他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不用急。老地方离这里走路二十分钟,坐公交车十分钟。他选择走路。不是因为省钱——虽然也省钱——是因为他想在路上想一些事。想什么?不知道。就是走。走在路上,脑子会自动转。不需要刻意想,它自己会转。转到什么算什么。
他换了一件净的衬衫。不是新的,穿了快三年了,领口有点松,但颜色还在,浅蓝色的,像初夏的天空。他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皮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比一个月前紧了一格。胖了一点,不是真的胖了,是脸颊不再凹进去了,下巴有了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人了。他照了照镜子,把头发用手沾水压了一下,然后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蓝伞。伞是的,没下雨。但他带着。不是怕下雨,是先带着。它靠在门边太久了,该出去走走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王胖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放什么连续剧,女演员的声音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叶新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加重。他就那样走过去,像路过一个邻居的家。他已经不欠王胖子房租了。上周他把欠的三百块补齐了,微信转账,备注“房租”。王胖子收了,没回消息。不需要回。一笔交易完成了,净了,不欠了。
从出租屋到老地方,走路二十分钟。叶新走得不快,也不慢。不快是因为不着急,不慢是因为想走了。他的步子比以前大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调整的。饿着的时候步子小,怕消耗太多能量。吃饱了步子自然就大了。身体比大脑诚实。大脑会骗自己说“我不饿”,身体不会。身体的每一个信号都是真的。
路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摊。下午一点多,早餐铺该收了。她看见叶新,喊了一声:“小叶,好久没来了。”叶新停下来,“最近忙。家教多。”“好事。忙比闲好。”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头都没抬。叶新站了几秒,想说什么,没说。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老板娘又喊了一句:“你看着比上个月胖了。”他回头笑了一下,没回答。
继续走。路过学校门口的那条街。茶店还开着,换了招牌,以前叫“一杯时光”,现在叫“茶颜”,装修也换了,从原木风变成了工业风,灰色的墙,黑色的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几盆绿萝。叶新看了一眼,没有停下。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在这家茶店打工。那时候叫“一杯时光”,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泡茶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像一只树懒。他在那里了四个月,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一小时十二块钱。一天四十八块,一个月一千四百四。够他吃饭,够他交话费,不够交房租。房租是另外攒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那个冬天很冷。他记得有一次下大雪,店里没有客人,老板让他早点走。他说不用,坐着也是坐着。他坐在店里,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看着那些雪落在路灯下,被光照得像一个个会发光的颗粒,在风里旋转、上升、下落。他觉得那些雪花比自己自由。它们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不用想毕业以后怎么办。它们只需要落下来,然后融化。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雪不自由。雪是被风吹的。风往哪吹,雪往哪飘。它没有选择。他有选择。他可以选择做家教,可以选择不卖,可以选择在周下午走二十分钟的路去一家咖啡馆,请一个人喝柠檬水。他有选择。有选择的人,比雪自由。
老地方的铃铛响了。下午两点十分。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十分钟。不是故意的。是走快了。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林晚的那句话——“你不知道你知道。”他想了一路,想到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但路走完了。然后他发现自己提前到了。没关系。早到比迟到好。早到可以坐在这里等。等不是浪费时间,等是确认一件事——你愿意为这个人花时间。你愿意比她早到五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门,等她推门进来。
陈老板在吧台后面,看见他进来,没有打招呼。他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像还没睡醒的婴儿。那盆花换了很久了,从花换到绿萝,从三片叶子长到五六片。它一直在长,不声不响地,不需要人夸奖,不需要人知道。长就长了。
陈老板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她还没来。”陈老板说。
“我知道。”
“那你来这么早嘛?”
叶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的。和上次一样的酸。温水冲淡的柠檬酸,不,但有存在感。
“坐一会儿。”他说。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她上周六,坐了一下午。你走了之后。”然后走了。
叶新握着杯子,没有动。上周六,他走了之后。他上周六下午在这里喝了柠檬水,坐了一会儿,走了。陈老板没有告诉他林晚来了。不是故意不告诉,是没有机会。他已经走了。她来了,他走了。错过了。她坐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她看到了,什么都没有说。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到水凉了,等到柠檬的酸从浓变淡,等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她来,不是为了见他。她知道他不在。她是来坐他坐过的位置,喝他喝过的水,看他看过的窗外。这个认知让叶新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他被看见了。不是被看见做了什么,是被看见了他存在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是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是一个还温热的位置,是指纹留在杯壁上的弧度。她弯下腰,把那个弧度捡起来,然后走了。
叶新把柠檬水喝完,放下杯子。他看着窗外。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趴在老位置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在转。一有声音就往那个方向偏一下,偏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它在听。不是在听好听的声音,是在听危险的声音。猫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不是因为它警惕,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声音是安全的,什么声音是危险的。它只能都听。都听很累,但不听可能会死。
叶新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猫。他在听。听市场的风声,听学生的呼吸声,听家长的语气。他在判断什么声音是安全的,什么声音是危险的。但他听的东西和猫不一样。猫听的是外部的危险,他听的是内部的不安。他在听自己——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就知道要深呼吸。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知道要停下来。听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就知道今天的仓位太重了。他的身体是他的雷达。雷达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以前不会听。现在他会了。不是跟谁学的,是饿了三天三夜之后,身体自己教会他的。饿的时候耳朵最灵。饿的时候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机会。
门铃响了。
叶新没有转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不是陈老板的拖鞋声,不是其他客人——这个点没有其他客人。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不急着进去,也不急着走。这双脚一直在走,从她住的地方走到这里,从上周六走到这周,从大二那年的雨夜走到现在。走了很久。不差这五十分钟。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系统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产生开心情绪。来源:叶新。他提前五十分钟到了,不是为了等,是因为他想坐在她即将坐下的位置上,替她把椅子的温度焐热。」
「开心度+1。当前进度:23/100。」
他没有看到那个提示。他正在看她。
林晚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没有化妆,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面朝窗外。她没有说“等很久了吧”,没有说“我来晚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客套的、社交性的、填补沉默的话。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系统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他人因宿主产生开心情绪。来源:林晚。她不需要他等她,也不需要他早到。她只需要他在这里。他在这里,就够了。」
「开心度+1。当前进度:24/100。」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柠檬水的酸,是一样的。
叶新把柠檬水推到她面前。“尝尝,酸不酸。”
林晚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想了两秒钟,说了一句让叶新没想到的话。“比上周酸。上周的柠檬切得厚,这周切得薄。薄的更酸,因为皮多肉少。酸在皮上,不在肉里。”叶新愣了一下。他上周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柠檬切得厚还是薄。他只知道酸。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柠檬切得厚还是薄,知道他的肩膀是松的还是紧的,知道他上周六走了之后又回来了,知道他在周下午两点十分就坐在了这里。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只说柠檬切得薄了。
陈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林晚说的那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四号听到另一个四号说出了一句他很认同的话——的共鸣。酸在皮上,不在肉里。这句话本身就像一片柠檬——皮薄,肉厚,酸得有层次。
叶新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他尝了尝,确实是酸的。但他尝不出“比上周酸”。他的舌头没有林晚的舌头敏感。他的舌头只分得清酸甜苦辣咸,分不清厚的柠檬和薄的柠檬。但她的舌头分得清。她的舌头和她的人一样,敏感、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在别人那里是噪音,在她那里是信号。她知道哪个信号重要,哪个不重要。柠檬的厚度不重要,但她记住了。不是因为她闲,是因为她在意。在意一个人,就会在意他喝的那杯柠檬水。就会在意那片柠檬切得厚还是薄。就会在意他今天坐的位置和上周六是不是同一个。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就是由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组成的。有意义的事情是钱、房子、工作。没有意义的事情是柠檬切得薄了、伞骨断过一、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左边翘。她记得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但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加在一起,就是她对他所有的记忆。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杯柠檬水之间。光线里有灰尘在飘,很细,很轻。它们飘得极慢,像是在等一首不会结束的音乐。林晚伸出手,让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像一张地图上细小的河流。她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趴回了老位置,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慢慢地摇。
“那只猫,”叶新说,“你好像一直在看它。”
林晚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猫身上。“嗯。”
“你喜欢猫?”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叶新没有说话。他等着。
“是在外面捡的。刚出生不久,很小,放在手心里,还没有我的手大。后腿有点瘸,走不稳,走两步就摔。我把它带回家,藏在房间里。”她看着窗外的猫,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我妈不知道。藏了三天,被她发现了。”
“她没让养?”
林晚摇了摇头。“她说影响学习。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大学,不是养猫。一只瘸腿的猫,能给你什么?”她顿了顿。“后来她没有把它送走。留下了。养了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只瘸腿的小猫在她手心里呼噜了三百六十五天。它走路不稳,但它在。它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床上,在她的膝盖上。它呼噜的时候,震动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传到不知道哪里。反正传到了。
“她不知道,”林晚说,“那只猫给了我很多。不是给我什么,是它在那里。你摸它的时候,它呼噜呼噜的,声音不大,但你的手能感觉到震动。”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种震动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不知道传到哪。反正传到了。”
一年后,她妈妈把猫送回老家了。说等她考上大学再还给她。她考上了。回去问,猫没了。他们说跑丢了。不知道是真的丢了,还是他们不想要了。林晚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说一件过去了很久、已经不会让她有太澜的事。但她的手指——她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说了。养了一年。一年不短。一年足以让一只放在手心的小猫长成一只可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成年猫。一年足以让一个人习惯另一条生命的陪伴。一年足以让那个呼噜声从手心震到心里,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坑不大,但深。深到后来什么放进去都填不满。
叶新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酸在皮上,不在肉里。她的皮是硬的。但她说的这件事,剥开了皮。里面是软的。是那只瘸腿的小猫,是手心里传来的呼噜声,是“它在那里”的陪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就是一只猫在那里。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在。你摸它,它就呼噜。你不摸它,它也呼噜。它就是那样一只猫。不需要你做什么,它就在那里。它在了一年后就不在了。不在之后,坑还在。坑一直在。
“后来你再也没见过那只猫?”叶新问。
林晚摇头。“没有。”
窗外的流浪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它瘸吗?不瘸。不是她的那只。但它在。它在那里。不知道在等谁,也许谁都不等。就是在那里。
沉默再次落下来。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这次的沉默里装着一只猫,一只后腿有点瘸的小猫,一只被养了一年、送回老家、再也没有见过的小猫。它很小,轻得可以放在手心里,走了之后留下的空位却很大。
叶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不是柠檬的酸,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浸了一下,酸得不是滋味。他看着林晚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往前伸,像一把没有打开的小扇子。她的鼻梁很直,鼻尖有一点微微的翘。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颜色很淡。他以前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不是没机会,是不敢。怕看了之后会记住,记住了之后会想,想了之后会变成一件他处理不了的事。但现在他看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他觉得——看一下应该没关系。看一下不会死。看了之后,他记住了一些东西。她的睫毛是直的,她的鼻尖有一点翘,她的嘴唇比柠檬水的颜色还要淡。这些记忆不会占太多脑容量,放着就放着,不用删。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每周六来老地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她看的是猫吗?也许不是。也许她看的不是猫,是那只猫替她记着的某段过去。那段过去里有一只瘸腿的、被人丢弃的小猫,被一个女孩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养了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猫在她身边待了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她记得的不是这只猫的样子,是它存在的那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那些小时里,有它在,她的房间就不是空的。它走了之后,房间就空了。但她的记忆不空。她的记忆里,那只猫呼噜了一整年。那个呼噜声没有停过。它只是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还在。在她手心里。
“林晚。”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只猫,它知道你喜欢它。”
林晚没有回答。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不再发白了。关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发生过。一年的陪伴,一次说送走就送走的离别,一个再也找不到的答案。这些事都发生过。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进了最深的角落里,等着某个周的下午,被一杯柠檬水泡出来。
陈老板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蛋糕。还是原味的,没有油,没有水果,什么都没有。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然后站在那里不走了。他看着窗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但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猫,没有人,没有车。他就是在站在那里。
“你站着嘛?”叶新问。
“站一会儿。”陈老板说。
林晚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说了一句:“今天的没有上周六的甜。”陈老板看了她一眼。“上周六的放多了糖。这周按配方做的。”
“那按配方做的不好吃。”林晚说。
陈老板没有生气。他想了想,说:“下周六,多放半勺。”然后他走了。走得不快不慢,和他的咖啡店一样——不着急,不敷衍。他走了之后,叶新和林晚之间又只剩下柠檬水和蛋糕,和窗外那只不知去向的流浪猫。它又走了。趴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雨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填平。
叶新吃了一口蛋糕。不甜。不甜的意思是,没有多余的甜。就是蛋糕本来的味道。鸡蛋、面粉、糖——糖少了一点。少了的那些糖,去哪了?也许被陈老板藏起来了。藏在下周六。他等着她下周六来说“这次的甜了”。然后他再多放一点,等她下下周六来说“这次的又甜了”。这就是陈老板的方式。用糖,等人。用半勺糖的增量,留一个人。
叶新放下叉子,看着林晚。
“你以后不用藏。”
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的手,本不会注意到。但叶新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着。他的手也是会停的。在跌的时候,在家长沉默的时候,在做完一道题不确定对不对的时候。手指会停。停的意思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再动。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握着杯子。她没有说“我没藏”,没有说“你胡说”,没有说任何一句否认的话。她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然后放下。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看窗外。窗外的光更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更大的缝,光线落在那只流浪猫经常趴着的位置上,像一个舞台的追光灯。猫不在,但光在那里。光不需要猫也在。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
“我要走了。”她说。
“好。”
“周这个时间,以后别早到五十分钟了。”她说。语气不是命令,是商量。但林晚的商量听起来像命令。因为不商量,是她一贯的方式。不商量是因为怕被拒绝。怕被拒绝是因为——拒绝太伤了。她经不起太多的伤。已经够多了。
叶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说了一句让林晚站住了的话。
“那只猫,如果它还在,它不会怪你。”
林晚站在桌边,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松开了一点——不是刻意松的,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松了。那个东西叫“它不会怪你”。她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没把猫藏好,怪自己没考上更好的大学,怪自己不够好。她怪自己的理由很多。多到装不下了。他把这句话放进去,多余的那些理由,被挤出来了一点。不多,但够她肩膀松一下了。
她走了。铃铛响了。风把门吹开又关上。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叶新坐在那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喝完。柠檬的酸在凉的时候更明显,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酸,是那种——你知道它不会变甜了——的酸。不会变甜,就不期待了。不期待了,就不会失望。不会失望,就不会走。他愿意喝凉的柠檬水。愿意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愿意坐在这把不太舒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等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想起林晚说的那只猫。刚出生不久,很小,放在手心里,还没有一只手大。后腿有点瘸,走不稳,走两步就摔。它呼噜。不是因为它开心,是因为它天生就会呼噜。猫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它就会呼噜。它用呼噜告诉你:我在。它“在”了一年。一年后它不在了。但“在”过的那一年,不是假的。猫知道。林晚也知道。
叶新站起来,在吧台上放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币。不是两杯柠檬水的钱,是三杯。他多放了一份,给下周的。
“下周的。”他说。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收了钱,没说话。
叶新推开门,铃铛响了。他走出去,雨后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把蓝伞他带来了,又带回去了,没用到。但他不觉得浪费。带一把伞出门,不一定是为了遮雨。是为了证明你是一个会为下雨做准备的人。会为下雨做准备的人,也会为其他事做准备——为考试,为面试,为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邀请。这些准备大多数时候用不上,但做准备了,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不会慌。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晚说的那只猫。瘸腿的,没人要的,被捡回来的,养了一年的,被送走的,再也没有见过的。她等了一年,等那只猫回来。猫没回来。她等了三年多,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人不瘸,但他也差一点没活过来。是她的伞撑住了他。伞骨断过一,弧度不对,但能用。能用就行。
他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
那把蓝伞靠在门边。伞柄上那张贴纸还在。他没有撕掉。他会一直留着它。留到它自己脱落。也许永远不脱落。
他倒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水渍又大了一圈,边缘蔓延到墙角,和水管旁边的霉斑连在了一起。连在一起之后,它看起来不像一张地图了,像一幅抽象画。看不懂,但不用看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看懂。有些东西就是放在那里,你看它,它在那里。你不看它,它还在那里。水渍不会因为你看了它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变大。它是它,你是你。你们共处一室,互不打扰。这就是成年人的关系——不需要解决所有问题,只需要学会和问题共处。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微信:
“今天柠檬水,是酸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说了一遍。也许是在确认。确认他记住了那个味道,确认他知道酸的不是柠檬,是别的什么。也不一定有什么深意。她就是想说。想说就说,说完就不想了。这是林晚的方式——不说废话,但说出来的,都是她想了很久的。
叶新回了一条:“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检测到他人因宿主产生开心情绪。来源:林晚。她发了那句话,等了很久。等到他回的那三个字——“我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但听到他说出来,还是有那么一丝微小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开心度+1。当前进度:25/100。」
叶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湿,有一股霉味。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的味道不再是味道,习惯了的安静不再是安静。习惯了的林晚,不再是那个站在雨里等末班车的女孩。她是别的什么——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知道。像柠檬的酸,从舌尖到舌,从浓到淡,最后没了,但你知道它来过。你知道。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摇了,叶子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叶新在这片静止的安静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个在散步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叶新。他正在从一张床走向另一张床,从一个周六走向另一个周六,从一个周下午走向另一个周下午。他走得不快,但他一直在走。不会停。那只瘸腿的猫,它不会怪她。那只走丢的猫,它在老家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活着,也许不在了。但它呼噜过。它在她的手心里呼噜过。那个呼噜声震动了她的手心,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传到她的心里。那个震动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还在。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