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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衍没有等到下班。

他用座机拨了沈闻深退休公寓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第七声的时候,沈闻深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

“谁?”

“陆衍。上次忘了问您一件事——LV-TA-001C,这个编号您见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椅子的嘎吱声,沈闻深大概是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编号的?”

“何若离留给我的第二把钥匙上。”

“……她连这把都给你了。”沈闻深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LV是实验中心的楼层前缀。TA是非VIP技术存档。001是序列号。C——代表第三备份。不是A,不是B,是C。”

“第三备份?”陆衍握住听筒的手指收紧了,“陈励做了两颗红色念珠——TS是原件,TA是副本。何若离给我的是哪一颗?”

“都不是。”沈闻深吐字很清晰,“陈励做的是两颗——一颗TS藏在VIP档案里,一颗TA藏在通风管道。但何若离在做完灰色念珠之后,用她自己的权限把TA的数据又复制了一份,存在实验中心的独立存储器里。那份叫TA-001C。C不是第三颗红色念珠,是TA的二次加密备份,储存在固态量子硬盘里,不可移动,只能就地读取。”

“所以第二把钥匙不是开锁的。是启动读取权限的。”

“对。那把银色钥匙本身是量子密钥,里面嵌的感应芯片对应实验中心的一台特定终端。进去,终端才会开机。没有那把钥匙,谁都开不了那台机器。”沈闻深停了一拍,“但你要想清楚——实验中心顶层是忘川安全级别最高的区域之一。何若离当年能用外部顾问权限上去,是因为公司还没撤销她的授权。你现在的工卡能刷到几层?”

“十三层。回收部。”

“那你就上不去。”

陆衍靠在工位隔板上,闭了一下眼睛。敲门砖就在手里,门在头顶。他没有钥匙——不,他有钥匙。他缺的是那把打开门的工卡。

“您知不知道实验中心现在的安保排班是谁负责?”

“不是你认识的人。”沈闻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实验中心的安保外包给了外部公司,独立于忘川内部体系。保安的人事关系不在方彦手里,也不在人事部。他们拿的是外包合同,唯一对接忘川内部的是后勤部——具体说,是后勤部管物资调度的员工。保安每周从后勤仓库领一次门禁耗材。”

后勤部。物资调度。陆衍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陈屿宁。

“谢了。”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重新翻出后勤部的通讯录,找到陈屿宁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四声,陈屿宁接起来,声音还是那种被消耗过度的沙哑。

“喂?”

“你还记得我吗?回收部陆衍。”

陈屿宁那边停了一拍。他大概是记住了上次的对话——记住了那张宋瑾的照片,记住了陆衍问他红色念珠还在不在。“记得。怎么了?”

“你管后勤物资调度,是不是能接触到实验中心的门禁耗材?”

“……你问这个什么?”

“我要上去一趟。不是做什么坏事——是去拿一样东西。跟宋瑾有关。”

宋瑾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电话那头陈屿宁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实验中心顶层?”陈屿宁问。

“对。”

“那地方连保安自己都不能单独上去。门禁是双重验证——工卡加虹膜。拍不到虹膜数据,光有工卡也刷不开。”

陆衍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虹膜。“虹膜数据是谁采集的?”

“不知道。实验中心的人事档案是独立的,不归我们后勤管。”

陆衍靠着隔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权限不够,工卡刷不上顶层,虹膜也没有录入,连那扇门的门禁耗材都摸不到。但何若离把钥匙留给他,一定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她不光留了钥匙——一定也留了让他能拿到钥匙的办法。

他拿起那部旧式按键手机,给陈砚平发了一条信息。

“实验中心顶层怎么进?”

三十秒后,陈砚平回复了。

“下不去。那边的权限归独立安保。调职之后我的档案科卡被降级了。但你身边有个人能进——不是进实验中心,是进实验中心的系统。后勤部管物资的人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跟安保做设备调配。调配期间临时登记的门禁数据会自动上传到后勤服务器。你认识后勤管物资的人吗?”

陆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微微抿紧。他认识。但他刚刚已经问过陈屿宁——陈屿宁说后勤管不到虹膜。那就只有另一个人。后勤部主管。

他打开忘川内部通讯录,检索后勤部。主管名字跳出来:孟岭,工号LO-0041。座机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兼任实验中心设备调度协调员。

兼任。这个词意味着孟岭的工卡可能同时拥有后勤部和实验中心的双重权限。而且他既然是实验中心的设备调度协调员,在那边的系统里一定有工牌授权——也许连虹膜也录过。

陆衍不认识孟岭。但他认识一个人,在所有部门都有熟人。

他走到茶水间,找到了正在倒咖啡的周启明。

“周哥,你跟后勤部熟不熟?”

“还行。怎么了?”周启明把咖啡杯凑到嘴边。

“后勤部主管孟岭,人怎么样?”

“老孟啊,好人,就是有点散漫。他最喜欢的是下班之前半小时准点溜号——食堂红烧肉那天的锅包肉限量,他每回都提前去排队。”周启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对后勤感兴趣了?”

“事故报告补物资清单,需要他签个字。”陆衍笑了笑,“他今天上班吗?”

“上着呢。我上午去领打印纸还看见他了,在二楼的物资调度室。你直接下去找他就行。”

物资调度室在二楼后勤部走廊的最深处,紧挨着货运电梯。陆衍下去的时候,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往电脑里录物资清单。他头顶微秃,穿着灰色工装,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袋开了封的瓜子。

“孟主管?”

孟岭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在后勤岗位待了十几年之后特有的随和表情——不戒备,不好奇,只是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回收部陆衍。事故报告需要补一份物资核销单,涉及实验中心的一批旧设备。我这边的系统没有那边的设备编号,想在您的终端上查一下。”

“什么设备?”

“老型号的量子存储终端。序列号前缀LV-TA。”

孟岭把瓜子推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后勤物资调度页面——“实验中心设备清单”几个字赫然在列。

“LV-TA是实验中心顶层的旧设备,早就过保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事故报告里提到的一位退休人员参与过这批设备的早期调试,需要补一下设备来源。”

孟岭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键盘,把屏幕转向陆衍。“你自己查。系统密码是物资科的公用密码。”

陆衍接过键盘。他快速检索LV-TA前缀的设备。屏幕上跳出一整排清单,大部分是已报废的实验终端。但清单最底部有一行设备状态和其他都不一样:“LV-TA-001C,状态:持续运行中。位置:实验中心顶层,B区407。供电状态:UPS独立供电,持续运行时间——1127天。”

持续运行了三年。自从何若离离开,那台终端就没关过。陆衍滚动页面,在系统备注栏里看到了一个只有几个字的备注,录入人不详,但录入期是三年前何若离注销工号的同一周。

「钥匙保留在老地方。需另备虹膜。解锁方式:备用阈值。」

陆衍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条备注太多次。他把屏幕转回给孟岭,说找到需要的信息了就谢过对方。他走出物资调度室的时候脚很正常,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备用阈值。忘川的虹膜识别系统在设置时会收录两枚虹膜模板:主模板归本人,备用模板通常留给紧急联系人,阈值的匹配度比主模板低,但足以在“调试模式”下通过验证。他闭上眼回忆何若离留给他的信息。她说,备份在那位老师傅手里。沈闻深说过自己只是制造了钥匙,但何若离的虹膜备用阈值也可能绑定在其他设备上调取。可沈闻深很快就被方彦的安保系统软禁了,不太可能会把一个保安抱在怀里说“扫我眼睛”。

那就只有一个人。

宋瑾。

何若离不只是她的伦理顾问,也是她早期的实验搭档。宋瑾在那栋大楼里录过的门禁是技术部转正的初代登记,她一定也在备用阈值里留了一份。而她的虹膜数据——如果没被公司销毁——只在一个人手里。不是人事部。人事部在一切VIP的记录里都缺省。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被忘川系统记住名字的外部顾问自己。何若离自己也录过备用阈值。她留下的不是宋瑾的眼睛,而是她自己当年的登录权限。

陆衍靠在后楼梯的墙上,把手机拿出来。虹膜备用阈值是他自己的,还是何若离自己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知道这个阈值被绑在哪一个系统上。他拨了苏栩的号码。

“你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苏栩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进实验中心顶层。有钥匙,没有虹膜。虹膜的备用阈值被绑在系统里,需要一个人帮我把它找出来,再重新录入一次。”

苏栩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陆衍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站起来,拖鞋踩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和抽屉被拉开的金属摩擦声。

“回收部负一楼设备间。我的终端能连上实验中心的旧设备数据库——但连上去会触发一次登录记录。方彦能看到。”

“那就让他看到。”

苏栩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某种解脱。“你终于比我还豁得出去。”

陆衍挂掉电话。后楼梯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灰色水泥墙上的消防栓影子拉得狭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理智的事,但有些路走到一半就不能回头。楼梯间的脚步声一直在,他总觉得有人在楼上看着自己。

他没上楼去看。只是把钥匙收好,在漫长的沉默里走回了十三楼。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忘川大厦大部分楼层都熄了灯,只留下走廊的基础照明。陆衍在负一楼设备间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了一个穿着备用工装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苏栩提着工具箱,护目镜放在工具盒里,走到他面前说:“备用阈值就一个办法能重新激活——用我的终端伪造一次系统升级。升级过程会让虹膜模块自动回调上一次录入的备用数据。只要你的虹膜在我回调之前先挂在实验中心的终端上,就能顶掉原来的备份。但整个过程不能断网。”

“方彦会看到。”

“对。”

陆衍没再说什么。他跟着苏栩——这个被降职的技术员——走进设备间。苏栩在转椅上坐下开始活。她敲击键盘的时候,整排服务器指示灯开始狂闪,屏幕上跳出一行他看不太懂的系统指令。她的手指快得像在键盘上弹琴,每一行代码都可能是她曾经亲手写过又被公司强迫删掉的记忆里仅存的最后遗产。她在重新校准虹膜匹配的时候只是不断说“快了快了快了”。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四十分钟之后,苏栩敲下最后一行命令。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白底黑字的提示框:「备用虹膜已覆盖。当前绑定工号——LY-0017。绑定身份——外部顾问授权继承。绑定时间:23:47。」

“你成功了。”苏栩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映着屏幕幽幽的白光,“现在你的左眼能打开实验中心的顶层终端。不是以前那个你——是何若离留给你的身份。”

陆衍从设备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一个人上了电梯,刷了自己的工卡。电梯运行到十四楼停了一次,门打开,外面没人。他按下了关门键,继续上升。十五楼的灯亮起时,电梯停了。

门开开的一刹那,他看到了走廊顶端正对的防火门——银灰色,密封橡胶边,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实验中心B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防火门上方有一个虹膜识别仪,镜面在黑暗中反射着电梯里渗进来的光光。

他走过去,把银色钥匙进终端的量子密钥接口。识别仪的屏幕亮起一圈暗蓝色的光。靠近虹膜扫描区域的时候,他把左眼对准了摄像孔。

机器发出一声极小的嗡鸣,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备用阈值匹配成功。身份:外部顾问授权继承者。请入量子密钥。」

他把银色钥匙进终端旁边的密钥接口。屏幕闪了几下,然后防火门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响——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顶层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都是透明玻璃墙的实验室,里面的设备盖着灰色防尘布。走廊尽头的B区407室亮着一盏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是那台持续运行了1127天的终端的LED指示灯。透过玻璃可以隐约看到门后那台终端的外壳。

他走到407室,推开门。里面的空气冷而燥。一台老式量子终端靠墙,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永远不会消失的文字:「TA-001C · 何若离授权备份 · 等待读取中。」

他把银色钥匙从密钥接口上拔下来,入终端右侧的第二个接口。屏幕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菜单,只有一个选项:「读取完整备份。」

他点了下去。屏幕开始滚动数据,进度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数据块一行一行地陆续解开。初现的是宋瑾当年手术前后的志,紧接着是何若离与陈励在服务器端留下的通讯记录,再接着是陈励暗库的管理界面权限清单。文件很多,进度条才走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就在其中一个文档里看到了这段记录——

「第三次删除。作员:LY-0017(权限借出)。借出授权人:LO-0041。借出时间:手术前夜19:28。附注:温晚删除陆衍的浏览记录,以及方彦与外部实验室签订的VIP第三阶段启动函。同时被删除的,还有温晚自己的脑机接口作志——作时间:同19:30。」

陆衍盯着那一行借出授权人的工号。LO-0041。不是后勤部主管代为签发的授权。就是今天下午他和周启明在茶水间聊过的那个后勤主管孟岭。孟岭把LY-0017——他陆衍的回收员权限——借给了另一个人。一个用他身份作了第三次删除、同一天晚上又登录温晚的脑机接口执行了同样作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也不是温晚自己。是那个从未在任何一份名单里被正面提及的人。那个把备份藏进灰色念珠、又把信报箱钥匙交给温晚的外部顾问——何若离。

何若离借了他的权限,替他做了一次删除,然后把删除记录藏进了这台永远不会被回收部系统扫描到的暗库终端里。

他继续往下翻数据。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宋瑾」。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他按下了播放。

画面是三年前。负一层,同一间回收室里,宋瑾戴好脑机接口坐在手术椅上。她的眼眸正对着摄像头,有人在画面外问她:“你知不知道今天要做的是什么手术?”

“知道。”宋瑾的声音平静,但有一个极微小的颤抖,在她的喉间滑过,“人格覆写稳定化——第三次植入手术。实验编号011。”

“你有没有任何不舒服?”

“没有。放心。”摄像头拍到她的左手轻轻抓了一下手术椅的扶手。

然后陆衍看到画面左侧的边缘出现了自己。三年前的自己,穿着回收部的工装,脸色比现在苍白得多,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前一晚没睡好。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作台前面,开始校准参数。方彦推门走进来,站在门口。

“陆衍,按流程走。”

画面里的陆衍没有回答他。

接着他看到自己抬起头看了宋瑾一眼。那一秒钟里她回望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怕,也像是在说不要乱来。然后那个自己握紧了手中的脑机接口扳机按下了删除键。

回收完成。宋瑾睁开眼。她的瞳孔在镜头里微微放大,然后缓缓转向了他。问的是:“你谁?”

那一刻他看到画面里的自己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那是个很细微的表情,一个连他自己都早就不记得的表情。只是一个微微往下绷紧的弧度,随即消失在一个合乎规范的标准动作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然后他站起来,帮手术椅上那个不再认识他的女人摘下设备,推门走出了回收室。

视频结束了。

屏幕恢复成蓝底白字的菜单。陆衍靠在终端旁边的墙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温晚昨晚跟他说的话——“第三次是你。”她以为是他做的删除。但她不知道,是何若离在手术前夜借了他的权限。何若离是用他的身份替温晚做完了最后一次删除,也是用温晚的身份替他把对宋瑾最后一点不被允许保留的情感痕迹一并擦掉。他不能拥有那种感情,公司不准,方彦不准,就连他自己被修剪过之后都否认自己有过那种感情。但温晚替他在手术门外保存了他不敢承认的东西。何若离替他删掉了他不再需要留着的东西。

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温晚何若离陈励方彦——所有这些人在做的不是为他掩盖罪行,而是在帮他分担一个他从未同意参与的秘密。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终端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如需将备份移至可移动介质,请入灰色念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信报箱里的灰色念珠,进终端读取舱。屏幕上方显示出两行并列选项,一个是「覆盖当前,合并何若离备份与宋瑾原始人格」,另一个是「仅导出新读取的所有数据」。他选了第一个。他这次选的不是备份。是合并——让宋瑾的人格数据和自己的记忆放在同一颗珠子里。接下来他们就要用这颗完整的念珠去证明忘川用红色念珠过什么,也去还原那个被剥离了三年的科研人员真正的身份。

终端嗡鸣了片刻,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三秒之后跳出一个字符:“完成。”

他把那颗灰色念珠从读取舱里取出。那粒小小的圆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颜色比之前深了几分,从浅灰变成了接近墨色的深灰。他握紧它,感觉它已经不再是单一粒冷冰冰的量子存储介质。它带着两个人的数据,同时印证了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贯穿在真假记忆之间的无数道细节,终于被它缝合在了一起。

他走出B区407,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他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走回设备间。苏栩等人打开门时看到他攥着的念珠,只是点了点头。她似乎已经猜到了。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还有一个名字——孟岭。”

苏栩愣了一下,然后从工具箱下面翻出一张有点发黄的旧工号表,用手指顺着后勤部那一栏慢慢往下划。她的指尖停住了。

“LO-0041,孟岭。备注栏写的是:三年前由回收部借调至后勤部。借调理由不详。”

“借调人是谁?”

苏栩抬眸看他:

“……陈励。”

陆衍没有接话。那些飘在空中的碎片终于开始往下落。陈励在回收部空出来的主管缺,被方彦填上了。陈励留在后勤部的暗线,是孟岭。而孟岭借给他权限的那天中午,他们在物资调度室聊了五分钟设备清单,从头到尾都谈到外部顾问和那把银色钥匙。孟岭没有问这把钥匙怎么来的。他只问了陆衍一句:“你自己查?”

“你自己查?”孟岭站在物资调度室窗口对陆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午后的散漫。他显然一早就知道陆衍会来借权限。也知道借出去之后会怎样。他是陈励在三年前布下的最后一道缓招——不显眼,但始终在职。

陆衍把灰色念珠贴近口。何若离是备份的制造者。陈励是备份的藏匿者。温晚是备份的守护者。孟岭是他上楼的那道楼梯。而所有这些人,等他去确认最后一件事——他在备份里看到的那双备用虹膜数据,录入时写的不是何若离的名字,也不是宋瑾的名字。

录入人签名那一栏是一个单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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