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要?”
陆芸的眼镜片反着灯光,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我。
“你是最先听到她哭的。”
我喝了口酒。
“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养不好。”
她看了我几秒。”也是。你那时候工资才三千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是因为工资。
是因为上辈子我用三千五的工资养了她十六年,养到她看着我流血而亡的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我才知道——
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一个不需要我的人。
散席以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停了车,进去买了一罐啤酒。
站在货架旁边喝。
便利店的灯管是惨白的,嗡嗡作响。
二十九岁。上辈子的二十九岁,我在洗瓶。
这辈子的二十九岁,我站在便利店里,喝完一罐啤酒,把空罐丢进垃圾桶。
出门。发动车。回家。
两居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很安静。
我把灯打开,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念念会扶着我的膝盖站起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裤腿,另一只手举着瓶往我嘴边塞。
她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看什么都要乐。看到灯笑,看到猫笑,看到我也笑。
我把那罐啤酒的味道咽了下去。
起身去洗了个澡。
水很热。我把水温拧到最大,站在花洒底下一动不动,直到皮肤烫红了。
滚烫的水浇在身上。
什么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四
2011年。
我三十一岁。在宏远待了四年,攒了一笔钱。
辞职了。
用这笔钱注册了一家公司。做建筑安全检测。上辈子了十几年房产相关工作,什么楼盘地基有问题、什么工程偷工减料,我比谁都清楚。
公司取名”淮安”。我名字里的淮,加一个安。平安的安。
没什么深意。
这一年冬天,我去市第二人民医院做体检。
抽完血往外走,经过了儿科门诊区。
长走廊,两侧塑料椅子坐满了家长。感冒、咳嗽、发烧——空气混着消毒水味和小孩的哭闹声。
我本来不该往那边看的。
但我的余光钉在了走廊尽头。
一个小女孩。
三岁左右。坐在塑料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无聊地晃啊晃。身上一件洗褪了色的粉色棉袄,袖口起了毛边。头发是大人随手剪的,参差不齐,有一撮翘在后脑勺。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低着头划手机。
那个女孩的脸微微转向我这边。
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左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整个人被钉住了。
那颗痣。
上辈子每天早上我送她出门前,会弯下腰在那颗痣上亲一下。
她五岁之前觉得好玩,会伸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说”爸爸胡子扎人”。
七岁以后开始嫌烦,缩着脖子躲开。
十二岁以后不让亲了。我伸手想摸她头,她也偏过去。
“顾叔叔,我不是小孩了。”
但你永远是。
念念。
椅子上的小女孩咳嗽了一声。短促的,闷闷的,从腔里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