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妇女没抬头。
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抬头。
她安静下来。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一一地数。数到十再从头来。
我站在走廊中间。
儿科门诊的导诊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先生,您找哪个科室?”
“——不找。走错了。”
我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头了。
大眼睛。净净的。上辈子那些复杂的东西——偏爱、选择、残忍——这双眼睛里全都没有。
三岁。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我。
然后笑了。
没有任何理由的,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就笑了。
我的嗓子堵住了。
上辈子,她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对我笑。我激动得发了一条朋友圈:
「全世界最好看的笑。」
底下陆芸评论:”单身狗也有春天哈哈。”
同一张脸。
同一颗痣。
同一个笑。
她又咳了。比刚才重,身体弯了一下。中年妇女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塞到她手里。
“捂着嘴。别到处喷。”
念念接过纸巾,乖乖捂着嘴咳。三岁的孩子,不哭不闹不找人抱。
安静得不对劲。
上辈子她三岁的时候,一不舒服就要挂在我身上。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嘴里含混地叫”爸爸抱抱”。
我可以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做饭。
我转身了。
走出儿科,走过大厅,走到旋转门前面。
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冻得耳朵疼。
站了三秒。
折回去了。
到收费窗口。
“儿科六床的费用,我结了。”
收费员翻了翻电脑。”六床……肺炎住院,目前欠费一千四百二十元。您是家属?”
“不是。匿名。”
她看了我一眼。敲了几下键盘。
“好了。六床费用已结清。”
“谢谢。”
出了医院,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引擎没发动。
方向盘上,十手指的关节是白的。
五
2013年。
淮安公司成立的第二年,拿下了省内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安全检测。报价击败了三家老牌公司。甲方负责人看完我们的检测报告,沉默了五秒钟,把合同推过来。
“你们的数据比别人细三倍。”
“我对烂工程过敏。”
他笑了。”签吧。”
那一年淮安的营收破了一千万。我在市区买了一套三居室——全款。上辈子我四十岁还在租房。贷款全给了念念的学费、医药费、出国中介费。
这辈子,存折上的数字是我自己的。
自己挣的。
同年,陆芸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房企做高管。
她偶尔约我吃饭,席间聊工作、聊行情。到第三杯酒的时候,话题拐到了个人生活。
“顾淮,你不找对象真的不行了。你妈前几天还跟我打听,说你是不是——”
“别乱说。”
“那你赶紧啊。三十三了。”
我夹了块鱼。
“有合适的会找。”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独了。”
不是独。
是上辈子热闹了十六年。热闹到死。
这辈子不想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能不来。
秋天。一个暴雨天。我去甲方办公室签复检合同。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深蓝色套装,看合同比我还仔细。每一页都翻,每一条都看,偶尔用笔在页边画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