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国良的情况稳定下来。
周主任从ICU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从业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生死,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一包一次性的毫针,把他认为“撑不过今晚”的病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中药灌下去之后,老爷子的脸色从灰白转为蜡黄,又从蜡黄转为微红。血压回升到了一百/六十,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室性早搏基本消失。
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不可思议。”周主任摘下口罩,对苏震天说,“苏先生,令尊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今晚继续观察,如果没有什么变化,明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苏震天握着周主任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但周主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位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林辰。
林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护士送来的温水,正在慢慢地喝。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还有没的汗渍,但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刚做完普通作业的学生。
苏震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林辰。”苏震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自学。”林辰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总不能说“系统教的”吧?
苏震天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在商界打拼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有秘密的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刨问底。
“我说过,救了老爷子,你可以跟我提一个条件。”苏震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再次递过来,“现在,这句话依然有效。无论你想要什么——钱、资源、人脉、工作,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开口。”
林辰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苏先生,我说过了,我救你父亲,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苏震天说,“但有恩不报,不是我苏家的传统。你可以不要,我不能不给。”
这是一句很体面的话。
既给了林辰尊重,也守住了苏家的尊严。
林辰想了想,接过名片,“那我收着。条件先欠着,以后想到再说。”
苏震天点了点头,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对于这位以严肃著称的江州首富来说,这个弧度已经算是笑了。
“明天晚上,我家设宴,你来。”苏震天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老爷子的救命之恩,苏家上下都要当面谢你。”
林辰点头,“好。”
苏震天转身走向妻子和女儿。沈若秋搂着苏映雪,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意。苏映雪靠在母亲肩上,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林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苏映雪没有说话,但她看林辰的眼神,跟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是探究,是一个解谜者对谜题的执着。
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感激。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林辰读懂了那个眼神,但没有回应。他站起身,把名片装进口袋,对苏映雪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苏映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辰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苏震天的声音:“映雪,送送林辰。”
苏映雪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医院的长廊里,白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打着节拍。
“谢谢你。”苏映雪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辰从未听过的柔软,“如果不是你,我爷爷可能……”
她没说完,但林辰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爷爷福大命大,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有事的。”林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苏映雪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她顿了一下,侧头看着林辰的侧脸,“我很好奇,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林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对我很好奇?”
苏映雪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问,微微一怔,耳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但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来应对。
“嗯。”她说,“很好奇。”
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是暧昧,不是撩拨,而是苏映雪式的坦诚。她不习惯表达情感,但当她决定表达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没有任何虚伪和保留。
这种坦诚,让林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就慢慢发现吧。”他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苏映雪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种弧度,比微笑淡,比平静深。
林辰叫了一辆网约车,苏映雪站在医院门口,目送他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映雪突然开口:“林辰。”
林辰摇下车窗,看向她。
“明天晚上的家宴,可能会有些人不太友善。”苏映雪的眼眸微垂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你不要介意。”
林辰挑眉,“不太友善?比如?”
苏映雪犹豫了一下,“你明天就知道了。”
车门关上,车辆汇入夜色。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知道了?
有意思。
—
周五,傍晚六点,江州翡翠湾别墅区。
这是江州最高端的住宅区,坐落在城市北郊的翡翠山脚下,背山面水,风水极佳。整个小区一共只有三十六栋别墅,每一栋都占地至少两亩,单价在三千万到一个亿之间。
苏家的别墅是最大的一栋,占地面积将近五亩,建筑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欧式古典风格的建筑外观,门口是两排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和一片修剪精致的草坪。
林辰从网约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别墅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在院子里铺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敞开着。西装是前两天在江州商厦买的,阿玛尼的基础款,裁剪合体,不张扬,但在细节处见质感。
“林先生,请跟我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态度恭敬而专业。
林辰跟着管家穿过前院,走进别墅大门。
进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客厅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五六十个人。水晶吊灯从三层的挑高天花板上垂下来,散发出璀璨但不刺眼的光芒。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茶几,上面摆满了水果、点心和茶水。
沙发上坐满了人。
苏家的亲戚、苏震天的生意伙伴、以及几个被邀请来作陪的“世交子弟”,乌泱泱一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林辰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降低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看他,各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好奇、审视、评估、打量。
“林辰来了!”苏震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的热情。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走过来,跟林辰握了握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对着全场说:“各位,这就是今天救了老爷子的那位年轻人。林辰,江州大学大二的学生,少年英才啊!”
客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真心鼓掌,有人在敷衍,有人连手都没抬,只是端着酒杯冷冷地看着。
林辰的目光扫过人群,快速做了一次人脸识别。
苏映雪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积家翻转系列,五官周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计算。他在看林辰的时候,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计算它的买入价和卖出价之间的差价。
严明凯。
林辰认出了他。
前世在拍卖会上见过一面,后来在围殴他的“团队”里也有他。但他不知道严明凯和苏家还有这层关系。
“明凯,过来。”苏震天朝严明凯招了招手,然后对林辰说,“林辰,这是明凯,映雪的表哥。他母亲是映雪母亲的妹妹,沈家二房的。”
严明凯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伸出手,“林辰,久仰。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的事多亏了你。”
林辰握了握他的手,“客气。”
两个人握手的那一刹那,林辰感觉到严明凯的手指突然收紧,像是在试探他的力气。林辰没有跟他较劲,就那样自然地握着,不紧不松。
严明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松开了手。
“听说你是江州大学的学生?”严明凯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林辰听到了其中的潜台词——“一个大学生,怎么混进这种场合的?”
“是。”林辰说。
“学医的?”
“不是,金融。”
严明凯的笑容更加微妙了,“学金融的,却能救心梗病人?林同学的才华还真是……跨界啊。”
这句话的阴阳怪气,在场至少有十个人听出来了。
苏震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严明凯毕竟是亲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不合适。
苏映雪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了进来。
“明凯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沙发另一侧走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搭配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白色的Common Projects板鞋。穿着看似随意,但林辰注意到他身上的每一件单品都不便宜——西装是Loro Piana的,T恤是Brunello Cucinelli的,鞋子虽然低调但也是近五千一双的档次。
这个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八出头,面容英俊,但少了严明凯身上那股“算计”的味道,多了几分温润和从容。他的笑容很自然,像是真心觉得严明凯的话不妥,而不是为了讨好谁而开口。
“孙林孝?”严明凯看到这个人,脸色微微一变,语气里的敌意几乎是瞬间升起来的,和之前对林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完全不同。
“好久不见。”孙林孝对他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林辰,主动伸出手,“林辰,你好。我叫孙林孝,是苏伯伯的……世侄。”
他的自我介绍很巧妙。没提家世,没提背景,只说了“世侄”两个字,净利落,既表明了自己和苏家的关系,又不让人觉得他在炫耀。
林辰跟他握手,“你好。”
孙林孝的手燥温暖,握力适中,既不过分用力也不绵软无力。握手的那一瞬间,林辰注意到对方的眼神——那是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预判的打量。
这跟严明凯完全不同。
“我对中医一直很感兴趣,但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高手。”孙林孝收回手,笑着说,“今天总算见识了。针灸急救,这可是连很多老中医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
“运气好。”林辰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孙林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严明凯一眼。
严明凯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端起酒杯,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孙林孝一眼,眼神阴沉沉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别介意他。”孙林孝目送严明凯离开,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尤其是在映雪面前,他更敏感。”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孙林孝被那个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不用多想。我对映雪没那种意思。我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早就有女朋友了。倒是你……我听映雪提起过你。”
林辰挑眉,“她提起我?”
“嗯。”孙林孝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她说你这个人很有趣。能让映雪说‘有趣’的人,你是第一个。”
林辰没有飘飘然,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端起管家送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孙林孝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二十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三点的,凤毛麟角。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孙林孝放下酒杯,表情变得更认真了一些,“严明凯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没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你。他在江州有些人脉,跟瞿家、裘家都走得近。你自己小心。”
“谢谢提醒。”林辰说,“不过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报复。”
孙林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意思。真的很意思。来,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两个人扫了微信。
备注名:孙林孝。
林辰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发的,定位在瑞士圣莫里茨,照片里是他和一个漂亮的姑娘在滑雪。
阳光、雪景、笑容。
看起来是个活得挺通透的人。
但林辰不会仅凭第一印象就信任任何人。
前世他最大的教训就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
晚宴设在别墅一层的宴会厅。
一张巨大的长餐桌可以坐三十个人,白色的桌布上铺着精致的餐具和水晶杯,每一套餐具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厘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管家带着六个服务员在桌边忙碌,上菜、倒酒、撤盘,流程行云流水。
苏震天坐在主位,沈若秋坐在他右手边。林辰被安排在了苏震天的左手边——这是整个宴席上仅次于主位的位置,也是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安排,让在场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苏震天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讲究规矩。他左手边的位置,以前只留给两种人——要么是苏家最尊贵的长辈,要么是苏氏集团最重要的商业伙伴。今天,他把这个位置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苏震天心里,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已经超过了在场的大多数亲戚和朋友。
林辰落座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
其中最锋利的,来自长桌中段的严明凯。
“林辰。”苏震天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开场,“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父亲。”
全场跟着举杯。
林辰端起酒杯,“苏先生客气了。”
“不是客气。”苏震天一口了杯中酒,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不藏着掖着。我苏震天这辈子,欠过别人的人情,但从来没有欠过这么大的。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林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家的座上宾。以后在江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
全场安静了。
这句话的份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座上宾”三个字,不是客套,而是一个承诺。意味着林辰被纳入了苏家的保护范围。在江州,苏家的保护意味着一件事——谁敢动林辰,就是跟苏家作对。
无数人看向林辰的眼神变了。
严明凯的脸色彻底黑了,手中的酒杯被攥得咯吱响。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凯,老爷子这回对那小子真是另眼相看啊。”
“另眼相看?”严明凯冷笑一声,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了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郎中,侥幸救了一个病人,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苏家不是那么好攀的。多少人想攀附苏家,最后不都灰溜溜地滚了?”
那个人不敢再接话。
严明凯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神越来越阴沉。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上发难,只会让苏震天更加反感。
他要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客套话和场面话此起彼伏。
严明凯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
“林辰。”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我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跟瞿家的瞿玮烨有点矛盾?”
林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算不上矛盾,就是不太对付。”
“瞿家在江州的关系网很深,你得罪了他们,以后在学校里怕是会有些麻烦。”严明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幸灾乐祸,“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我在江州还算认识几个人,说不定能帮你打个招呼。”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在学校混不下去,需要我帮你擦屁股。
林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严明凯,不紧不慢地笑了。
“谢谢严哥关心,不过不用了。瞿玮烨那边,我能应付。”
“能应付?”严明凯轻笑一声,朝旁边几个亲戚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你们听听”。那动作夸张又刻意,“你一个大学生,拿什么应付瞿家?瞿家在江州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遍布政商两界,他们想整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明凯。”苏震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严明凯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那丝得意,藏都藏不住。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所有人知道,林辰在外面得罪了人,是个惹祸精。这种人,苏家不该跟他走得太近。
苏震天正要说什么来缓和气氛,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明凯哥,你说错了一件事。”
又是孙林孝。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一杯红酒,不紧不慢地走到严明凯身边。
严明凯抬头看着他,眼神警惕,“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瞿家在江州经营了二十多年。”孙林孝晃了晃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酒痕,“但你没说,瞿家最大的靠山,是裘家。而裘家这几年,在江州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们拿得出手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笃定的底气。
“我上个月跟裘万山吃过一次饭,他的原话是——‘江州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裘氏集团正在考虑收缩江州的业务’。你想想看,一个准备收缩业务的公司,还有多少精力来帮一个外戚出气?”
严明凯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想到孙林孝会站出来替林辰说话,更没想到孙林孝知道的比他多得多。而他自己刚才那句“瞿家经营二十多年”的炫耀,在孙林孝这番话面前,显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咬了一下牙,嘴角绷成一条线,“就算瞿家不帮忙,瞿玮烨自己也有的是办法整人。你不在江州大学上学,你不知道那所学校里的事。”
“那你又在江州大学上学吗?”孙林孝反问,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软刀子,“你也不在。我们都不在。但林辰在。既然他自己都说能应付了,我们为什么要替他担心?”
严明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了。
孙林孝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攻击性,但每一句话都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掀开,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手里本没什么牌。
这场小小的交锋,以严明凯的沉默告终。
孙林孝回到座位上,经过林辰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在意,他就是那样的人。遇强则欺,遇弱则怕。”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孙林孝笑了,那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刻意,“我在帮理。严明凯刚才说的话,没一句在理上。更何况……”他的语气轻了一些,“我一个靠苏家支持才在江州站住脚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的座上宾被人当众羞辱。”
这句话让林辰对他的印象又清晰了一层。
孙林孝说的“靠苏家支持才在江州站住脚”,可能不只是谦虚。
凤凰男。
这个词突然跳进林辰的脑海。
他从孙林孝的谈吐、穿着和那张瑞士滑雪的照片里拼凑出了一个轮廓——这是一个自身条件很不错、但基不够深的年轻人。他能在江州立足,背后有苏家的影子。所以他今天站出来帮林辰说话,既是帮理,也是在向苏震天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格局。
这个孙林孝,比严明凯聪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晚宴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林辰正准备离开,管家走过来,恭敬地说:“林先生,苏先生请您去二楼书房一趟。”
林辰跟着管家上了二楼。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籍。落地窗前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铜制台灯和一盆文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苏震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雪茄,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辰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和一盆文竹。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苏震天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林辰。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林辰点头。
苏震天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让林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追我女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苏震天会这么直接。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苏震天眼里,已经从一个“救了老爷子的恩人”,变成了一个“可能对女儿有企图的年轻男人”。
这转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三个月。
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震天。
他的回答很简单,但也很清晰。
“苏先生,我不是在追你女儿。”
苏震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辰继续说:“但我不否认,我对映雪有好感。”
这一次,轮到苏震天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他面前要么唯唯诺诺,要么花言巧语,要么装模作样地说“我跟映雪只是朋友”。但林辰的回答,既不卑躬屈膝,也不花哨浮夸。
他承认了。
但他承认的不是“追”,而是“好感”。
这两个词的差别,苏震天这个年纪的人,一听就懂。
追,是一种行为。好感,是一种情感。
行为可以被阻止,但情感不能。
苏震天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辰,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我女儿从小到大,有多少人想追她吗?”
“知道。”林辰说,“很多。”
“你知道那些想追她的人,都是什么背景吗?”
“大概知道。非富即贵。”
“你知道你现在的条件,跟他们比起来……”
“差很远。”林辰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面否定的年轻人,“苏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苏震天看着他,“那你还想追?”
“我说了,我不是在追。”林辰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我在等。”
苏震天皱眉,“等什么?”
“等她确认,我对她来说,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苏震天沉默了。
这句话,他在很多商业谈判里听到过类似的变体——“等客户确认我们的方案是不是最合适的。”但他从没想过,会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口中听到这句话,而且是在聊关于他女儿的事情。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追一个女孩。
他在经营一段关系。不是像大多数同龄男生那样凭着荷尔蒙和冲动往前冲,而是在用一种成熟的、理性的、负责任的方式,一步一步往前走。
苏震天重新点了一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林辰,声音沉了几分。
“你的医术,我不想问来源。你的钱,我也不想问来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苏震天吐出一口烟,“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您说。”
“我女儿,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苏震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下来,“如果你让她哭一次,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对苏家有多大的恩情,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林辰站起身,看着苏震天,说出了一句让这位江州首富瞳孔骤缩的话。
“苏先生,如果有一天,映雪真的因为我哭了,那一定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书房里再次安静。
苏震天拿着雪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也许真的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行了,你走吧。”苏震天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还上课吧?”
“嗯。”
“那早点回去休息。”
林辰转身走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苏震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小子……有点意思。”
林辰嘴角上扬,没有回头。
他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苏映雪站在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她的长发被夜风吹起,裙摆在膝盖处轻轻飘动。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林辰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你爸问我是不是在追你。”
苏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在追。”
苏映雪微微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她还没开口,林辰已经说出了下半句。
“我说,我在等。”
苏映雪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映雪轻声开口:“那你要等多久?”
林辰笑了,“不知道。但我不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苏映雪的声音。
“林辰。”
他停下,没回头。
“我也……不急。”
身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林辰每一个字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