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轿车驶，转上正街，一路朝着南岸江边的方向开去。
沈崇训坐在后排右侧，何敬之坐在他的左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肘的距离。前排是司机和一个年轻副官，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何敬之没有说话。
他靠在皮椅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轻轻敲着车窗下的扶手，节奏从容，像是在写字时打的节拍。
这种沉默持续了十分钟。
沈崇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边这位军政部长。
何敬之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那副招牌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衣领的风纪扣严丝合缝，袖口的扣子一粒不差，整个人净净，像一个精打细算的私塾先生。
没有一点军人的煞气。
可沈崇训知道，这个人身上流的血比刀还冷。
塘沽协定是他签的，汪精卫的亲派他最亲近，西安事变时他力主武力讨伐张学良，飞机都已经起飞了，是宋夫人拼死拉住。那一仗要是打下去，光头就死在西安了。
光头能活着回南京，心里对何敬之的那刺，永远都拔不出来。
而何敬之心里对宋夫人的恨，也永远都化不开。
沈崇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自己是宋夫人亲点的人。这一点何敬之不可能不知道。今天他亲自来祠堂接人，耳语的那一句话，“有些事情，上车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当着黄埔九期所有同学的面做？
答案只有一个。
他是故意做给宋夫人看的。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宋夫人的人带走，就是告诉整个山城的军政圈子：这个年轻人，现在是我的人了。
釜底抽薪。
好狠的手段。
沈崇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了一眼自己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何敬之好感度：35状态：试探中】
35。
不算敌意，但也远远谈不上友善。这就是何敬之此刻真实的态度——既要用他，也要防他。
既然如此，沈崇训也就没打算热脸贴冷屁股。他靠在椅背上，转头朝何敬之笑了笑，语气随意。
“总教官。“
何敬之敲着扶手的手指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沈崇训。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丝笑意。
“多少年没听人这么叫了。“他轻声说。
“晚辈在黄埔的时候，您已经不教步兵战术了。“沈崇训笑道，“但教官室里挂着您当年写的一副字，晚辈临了不下百遍。“
“哦？哪一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何敬之微微颔首，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喜欢书法，尤其自负于自己的楷书和隶书。一个黄埔九期的学生，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他当年挂在教官室里的字——这是念旧。
也是懂他。
“那八个字，是我三十三岁那年写的。“何敬之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当时我刚接黄埔军校的教育长，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有天夜里实在烦，就磨墨写字，写了整整一夜，写了几十张纸，最满意的就是这一副。“
“总教官当年带过的学生，如今在军中领兵的，十个里有九个。“沈崇训语气恭敬，“金石为开四个字，就是那十万黄埔生。“
何敬之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何敬之好感度：48】
沈崇训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你这小子，嘴挺甜。“何敬之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在西点也是这么跟教官说话的？“
“晚辈在西点，话不多。“沈崇训说，“美国人不吃这一套。“
“那你在我面前，倒是话多？“
“因为总教官是中国人。“
何敬之笑着摇了摇头。
车厢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个人聊起了黄埔的一些旧事——教官室后面的那棵老樟树、军校食堂的炊事班长、当年某个教官的口头禅。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但越是这种小事，越能拉近距离。
何敬之讲得很起劲，甚至讲了一段当年跟钱大钧抢一瓶茅台的糗事。
沈崇训听得很认真，偶尔一两句，恰到好处地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何敬之好感度：62】
沈崇训不动声色地笑了。
何敬之是一头老狐狸，但老狐狸也有弱点。他教了十几年的黄埔，带过上万学生。对于一个把他当“总教官“而不是“部长“的年轻人，他的防备心会自然下降一截。
这是人性。
再高的权力，也压不住一个人内心对于“当年荣光“的眷恋。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副官转过头：“部长，到了。“
沈崇训往窗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这里不是军政部。
车停在荒郊野外。
周围是黄土，一片荒凉。前方是用土墙围起来的空场，四周架着几挺机枪，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宪兵站得笔直。
空场中央，一排木桩子整整齐齐地在地上。每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那些人都穿着军装，领章已经被扯掉了，有的脸上还带着血。
是军法场。
沈崇训心中一沉，但脸上依然平静。
他跟着何敬之下了车。
一个身着宪兵中校军装的军官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报告部长，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嗯。“何敬之点点头，“开始吧。“
他转向沈崇训，做了个“请“的手势。
“崇训，陪我看一场戏。“
沈崇训跟在他身后，走到场地旁边的一个简易棚子下。棚子里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一个勤务兵已经烫好了茶水，两杯青色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
两个人坐下。
宪兵中校大手一挥，两个士兵抬过来一个袋，“咚“地一声砸在场地中央的泥地上。袋子破了一个口，哗啦啦流出来一些米粒和沙子的混合物。
沈崇训的眼睛眯了一下。
【物品：劣质大米，其中掺杂河沙约百分之三十五，白色石英粉约百分之七。可能来源：西南粮食调度系统。】
“昨天下午，“何敬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黄维从前线寄了几袋军粮回来。就是你眼前这种东西。“
他转头看着沈崇训。
“黄维的兵在前线断了粮三天，靠啃树皮顶着鬼子的攻势。运到前线的粮食，就是这个鬼样子。“
沈崇训沉默地看着那个破开的麻袋。
“你知道这米是什么来路吗？“何敬之继续说，“西南粮食调度处的几个科员，联合了军需司的几个科长，把好米倒卖给囤粮的奸商，换回沙子掺进去凑数。“
“仓库进出的账，每一笔都平得一丝不差。“
“吃亏的是前线的兵。“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场地中央的那排木桩。
“这些人，就是倒卖军粮的。一共八个。五个科员、两个科长、一个副处长。“
“今天我请你来，陪我看看他们怎么死的。“
何敬之没有看沈崇训的反应，而是朝宪兵中校点了点头。
“开始吧。“
宪兵们走过去，把木桩上的绳子解开，把那八个人从桩子上解下来。
八个人的腿都软了，有一半是被拖下来的。
宪兵中校站在场地中央，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以下为军委会军法处判决！“
“田汝霖、马昭武等八人，身为军需官员，在滇缅军粮调度中贪污舞弊，以次充好，以沙代米，致前线将士断粮，动摇军心。查证属实，罪大恶极！“
“按军法，当处以极刑！“
八个人吓得瘫在地上，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