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墙,比别处的更冷。
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枯藤,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冷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沈清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握着那枚太后赐下的令牌,一步步走进这片荒芜之地。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长满了杂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绝望气息。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
是皇权斗争的失败者,最终的归宿。
她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前淑妃。
前世,淑妃因“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废,打入冷宫,不久后就传来了疯癫的消息,再后来,便悄无声息地死了。
那时的沈清漪,自身难保,从未想过淑妃的案子有什么蹊跷。
可这一世,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在看到太后手腕上那只与母亲玉佩纹路相似的玉镯后,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淑妃的疯癫,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这一切,很可能都与柳贵妃有关。
“婉仪娘娘,前面就是淑妃住的地方了。”引路的老太监声音涩,带着一丝畏惧。
沈清漪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她独自一人,走到那间破败的屋门前。
门板斑驳,上面甚至有几个破洞。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有人吗?”沈清漪轻声问道。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沉寂。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光,沈清漪看到屋里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角。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如枯草,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想必,这就是淑妃了。
“淑妃娘娘?”沈清漪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
床角的身影依旧没有动。
沈清漪慢慢走了进去,想要靠近一些。
就在她距离那身影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身影突然猛地转了过来!
沈清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女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盛宠时的风采?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充满了疯狂和怨恨,死死地盯着沈清漪。
“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砂纸磨过。
“臣妾沈清漪,见过淑妃娘娘。”沈清漪定了定神,缓缓行礼。
“沈清漪?”淑妃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嘴里喃喃自语,“没听过……没听过……”
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都走了……都不要我了……我的孩子……我的皇子……”她一边笑,一边流泪,状若疯癫。
沈清漪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管她曾经是什么样的人,落到这般境地,都让人唏嘘。
“娘娘,您还记得柳贵妃吗?”沈清漪试探着问道。
“柳贵妃?”淑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沈清漪,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火焰。
“柳氏!”淑妃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是柳氏!是她!”
她猛地从床角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沈清漪的手腕!
她的力气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清漪的肉里。
“是她换了我的孩子!”淑妃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沈清漪一脸,“我的皇子!我的亲生儿子!被她换成了一个野种!”
“她还诬陷我!说我谋害皇嗣!我没有!我没有!”
“是她!都是她!”
淑妃的情绪极度激动,浑身都在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沈清漪被她抓得生疼,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换子?
柳贵妃换了淑妃的孩子?
那现在的九皇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难怪柳贵妃一直极力维护九皇子,难怪她看九皇子的眼神那般不同……
沈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问道:“娘娘,您说的是真的?您有证据吗?”
“证据……证据……”淑妃喃喃着,眼神又开始涣散,她松开沈清漪的手,跌跌撞撞地回到床角,在一堆破烂的衣物里翻找着。
“在哪里……在哪里……”
沈清漪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淑妃终于从一堆杂物里找出了一样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步步走到沈清漪面前。
那是一缕头发。
用一红绳系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给你……”淑妃把头发塞到沈清漪手里,眼神又变得急切而疯狂,“记住,红发……是标记……一定要找到……一定要……”
她的话没说完,就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沈清漪握紧那缕头发,只觉得入手冰凉。
红发?
标记?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想再问,可淑妃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癫状态,本无法正常交流。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个可悲的女人,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能从她这里得到的信息,只有这些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走出冷宫,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沈清漪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那股阴冷绝望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缕头发。
乌黑的发丝,用红绳系着,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红发是标记?
难道这头发里,有一是红色的?
沈清漪仔细翻看,却发现所有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她皱起眉头。
难道是淑妃疯癫了,说的胡话?
不像。
刚才淑妃提到柳氏时的激动和清醒,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头发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回到景和宫,沈清漪立刻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青黛。
“青黛,取一盏烛台来。”
“是,小姐。”
很快,烛台被取了过来。
跳动的烛火,映照在沈清漪的脸上,明暗不定。
她拿起那缕头发,借着烛光,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发丝很细,年代久远,有些已经变得脆弱。
沈清漪看得极其认真,连一丝细节都不放过。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发丝的末端。
在一堆乌黑的发丝中,似乎夹杂着什么东西。
很小,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沈清漪屏住呼吸,用两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
那是一张极小极小的字条。
被人用极细的丝线,巧妙地缠在了发丝里。
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恐怕真的会忽略过去。
沈清漪心中一喜,连忙将那张字条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展开。
字条是用一种特殊的纸做的,很薄,却很坚韧。
上面只有四个字。
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写的,字迹潦草,却依稀可辨。
沈清漪看着那四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坤宁宫地砖下。
坤宁宫!
皇后的寝宫!
地砖下藏着什么?
是淑妃所说的证据吗?
沈清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终于明白淑妃那句“红发是标记”是什么意思了。
恐怕不是指红色的头发,而是指这红绳系着的头发,本身就是一个标记,一个指向这张字条的标记!
淑妃虽然疯了,但她一直记得这个秘密,一直想把它传递出去!
沈清漪握紧那张字条,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它很可能会揭开当年淑妃被废的真相,揭开柳贵妃换子的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的秘密!
柳贵妃,你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事情?
沈清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坤宁宫地砖下。
看来,她得想个办法,去坤宁宫一趟了。
只是,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守卫森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地砖下寻找东西,绝非易事。
而且,这件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越是重要的事情,越要谨慎。
她将那张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将那缕头发妥善保管起来。
这两样东西,是揭开真相的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姐,怎么了?”青黛看着沈清漪变幻的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清漪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坚定。
柳贵妃,你的好子,恐怕不多了。
这盘棋,该轮到我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