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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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事别走楼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致远在食堂吃上红烧肉之前,先花了一个上午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真的不太对劲。
老周的课在第二教学楼三层,一间能坐一百来人的阶梯教室。林致远到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十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最后一排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地上。
老周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烟。他就那么叼着烟讲课,烟气往上面飘,熏得他眯着眼睛。
这画面林致远记得。十多年前他第一次上老周的课,老周也这样叼着烟进来,全班都被震住了。后来教务处的人来找过他,说教室不能抽烟。老周说:“那我出去抽。”然后他每讲十五分钟就出去抽一烟,一节课进进出出四五趟,学生都看傻了。
后来教务处的人也不来找他了。
但今天老周讲的内容,不太对。
他在讲中国经济改革的历程。1978年改革开放,1984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1992年首长南巡——这些都对得上。
然后他说到了1998年。
“1998年,咱们国家启动了第一轮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那个时候,有个叫马运的年轻人在杭州创办了一家公司,叫‘阿狸搜索’。你们可能没用过,就是一个搜索引擎,跟谷歌差不多。后来阿狸在2003年推出了电商平台‘掏宝网’,改变了中国人的购物方式。”
林致远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
阿狸搜索?不是中国黄页吗?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马运,1999年创办的是阿狸巴巴,做B2B。掏宝是2003年才出来的。搜索业务是后来才做的,叫“阿狸云搜索”,而且本没做起来。
但这个世界里,马运先做了搜索,而且做得还不错?
他接着听。
“2000年,李殷宏从美国回来,创办了‘白度’。做的是什么?做的是社交网络。你们可能没用过,就是一个类似Facebook的网站,用户可以发动态、传照片、加好友。后来白度又做了贴吧、知道、百科。现在白度是中国最大的社交平台。”
林致远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度做社交?白度不是做搜索的吗?
他前世在白度做过三年,对这家公司太熟了。白度从始至终的核心就是搜索,社交尝试过但全失败了。
这个世界倒过来了。马运做搜索,李殷宏做社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听。
老周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名字:腾迅、网一、嗖呼。
“腾迅,做邮箱起家的,后来做了游戏。网一,做门户网站的。嗖呼,做毒软件的。这几家是咱们中国互联网的第一梯队。”
林致远不听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乱了。全乱了。
他之前以为自己带着前世的完整记忆回来,那就是个无敌。他知道哪个行业会火,哪家公司会涨,哪些风口要踩。
但现在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细节被改了。不是全改,是改了一部分。有点像那个电影《蝴蝶效应》,你改变一个细节,后面的事情就全偏了。
但他不是主动改的。他什么都没做。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他的记忆还能用多少?
百分之九十的信息对得上,这是他自己估计的。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有百分之七十,甚至六十。
好在他提前发现了。如果是到了做决策的时候才发现,那他就完了。
“那位同学。”
林致远回过神,看到老周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靠窗户坐的,第四排,那个穿灰色T恤的。”老周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你叫什么?”
“林致远。”
“林致远,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GDP能不能衡量一个国家的幸福?你看起来在走神,但我看你前面一直在记笔记。你来回答一下。”
全班三十来个人都回头看他。赵有财坐在他旁边,一脸幸灾乐祸地笑。
林致远站起来。
他清了一下嗓子。
“不能。”
“为什么?”
“因为GDP统计的是市场交易的总价值,但幸福这种东西不全是交易。”林致远说,“比如你加班到半夜,点了一份外卖,GDP增加了。但你累得不想活了,这个损失GDP不算。再比如你病了,去医院看病,GDP也增加了。但你生病这件事本身,不增加任何人的幸福。”
老周把烟灰弹到讲台上的烟灰缸里,没说话。
林致远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GDP不统计非市场活动。比如你在家带孩子、给老人做饭、打扫卫生,这些劳动不产生GDP。但你请保姆来做,GDP就上去了。同样的劳动,差别就是有没有付钱。所以GDP不能反映社会的真实劳动和真实财富。”
老周把烟掐灭了,在讲台上看着他。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
“计算机的学生,能说出这个?”老周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对全班说,“你们听听,这才叫学进去了。”
有人笑了。赵有财嘴巴张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致远。
林致远坐下来,心里松了口气。但这些理论他在前世就学过,后来在创业过程中被现实教训过无数次,现在说出来,不过是把十年前的笔记重新翻出来念而已。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老周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那是一个同行看同行的眼神。
下了课,林致远收拾书包准备走。老周叫住了他。
“林致远。”
他走过去。老周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水。他的杯子是老式的玻璃杯,外面套了一个毛线的杯套,杯套上绣着一朵花,他老婆绣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自己想的还是看书看的?”
“都有一点。”林致远说。
“看的什么书?”
林致远想了想,挑了几本这个年代已经出版的名著:“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斯蒂格利茨的《不平等的代价》,还有……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
卡尼曼那本书2011年才出版,但这个世界有没有提前出版,他不知道。赌一把。
老周没怀疑。他点点头,说:“卡尼曼那本书不错。你要是对行为经济学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
“谢谢周老师。”
“别叫我周老师,听着别扭。”老周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叫我老周就行。”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哪个班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计科二班。我平时不怎么在课上发言。”
“以后多发言。”老周说,“你这脑子,不发言可惜了。”
他走了。
林致远站在教室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十多年后,老周会成为他的合伙人,他的导师,他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那时候老周头发全白了,也戒了烟,但那个绣花的杯套一直没换。
但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致远!”赵有财从后面跑过来,“你他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哪抄的?”
“我自己想的。”
“放屁。你什么时候学过经济学?你上学期《经济学原理》才考了六十一分,比我多一分。”
“那是没认真学。”
“现在认真了?”
“对。”林致远看着他,“现在认真了。”
赵有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说:“你今天奇怪。走吧,吃饭去。食堂的红烧肉今天有,我刚才看了菜单。”
林致远心里一动。
红烧肉。
苏母的红烧肉。
他对这所野鸡大学的食堂没有太多美好回忆。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食堂二楼四号窗口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做红烧肉的人叫赵秀兰,苏小曼的母亲。她在食堂了十几年,每天早上三点起来熬粥,五点蒸包子,九点开始炖肉。她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颜色红亮,肥而不腻,每次一出锅就排长队。
前世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年,吃了四年的红烧肉,但从没跟苏母说过几句话。每次去打菜,苏母都低着头打,打完就叫“下一个”,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后来他才知道,苏母每天要在窗口站六个小时,打上千份菜,回到家手腕肿得筷子都拿不住。
后来他才知道,苏母一个人供苏小曼读了四年大学,没借过一分钱。
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他毕业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回来。
“走。”林致远背上书包,大步往外走,“今天必须吃上。”
食堂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学生食堂”,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美术字,歪歪扭扭。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几百个人挤在一块儿,空气里全是饭菜的味道。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端着饭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找座位,有人站在桌子旁边等别人吃完。
林致远穿过人群,上了二楼,直奔四号窗口。
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他排在最后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透过玻璃橱窗,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圆脸,皮肤有点黑,头发用一皮筋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外面套着蓝色的围裙。她低着头打菜,动作又快又稳,勺子舀起来,倒进饭盆里,再舀下一勺,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平静。
苏母。赵秀兰。
她比林致远记忆中年轻了不少。现在是2006年,苏小曼刚上大二,苏母还没被生活的重担压出颈椎病和关节炎,头发也还没开始白。
“同学,吃什么?”苏母抬起头看他。
林致远回过神。
“红烧肉,土豆丝,再加一个西红柿炒蛋。”
苏母打了菜,把饭盆递给他。动作和速度跟十年后一模一样。
林致远接过饭盆,没走。他站在窗口前,看着苏母,忽然说了一句:“阿姨,您这红烧肉炖得真好。”
苏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
“谢谢啊。”她说,“喜欢吃就常来。”
林致远端着饭盆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坐下。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十年了,他离开这所学校十年了。十年里他吃过很多红烧肉,贵的便宜的,餐厅的外卖的路边摊的,没有一份比得上这个。
不是因为苏母的手艺真的天下第一。是因为这个味道里面有别的东西。
烟火气。人情味。还有那种只有食堂才有的、廉价的、滚烫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好吃吗?”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致远睁开眼。
一个女生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个饭盆,歪着头看他。
二十岁上下。短发,到耳朵那种。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化妆品堆出来的白,是那种天生的、透着光的白。眉毛有点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你。
苏小曼。
林致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不记得前世第一次见到苏小曼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食堂,可能是教学楼走廊,可能是某个社团活动。他没有任何印象。那时候他对苏小曼这种女生没什么感觉——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太瘦,太沉默,太像那种“好好学生”。
后来他才知道,苏小曼不是什么“好好学生”。她是整个新闻系最麻烦的人。她写的报道能让院长拍桌子,能让广告商撤单,能让学校领导亲自打电话给报社说“你们那个实习生能不能管管”。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苏母的女儿。他吃了四年红烧肉,居然不知道窗口后面那个沉默的阿姨,女儿就在这所学校念书。
“你也吃红烧肉?”苏小曼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的饭盆,又看了看自己的饭盆。她也打了红烧肉。
“嗯。”林致远说。
“我妈做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苏小曼看了他一眼。
“刚才打菜的时候看到的。”林致远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她围裙上别了一个校徽,只有员工才有。四年级?”
苏小曼偏着头看他,那种打量人的眼神又来了。
“你观察力不错。”她说。
林致远没接话。他低头吃饭,筷子扒拉得很快。
苏小曼也没再说话。她也开始吃饭,吃得慢吞吞的,一口饭嚼很多下。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像猫。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饭盆找不到座位,站在林致远旁边等。林致远加快速度,三两口扒完饭,端着空饭盆站起来。
“你的座位让给我?”旁边等座的人问。
“让给她。”林致远指了指苏小曼面前的座位,“她一个人占了四个座。”
苏小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林致远端着饭盆走了。
他没注意到,苏小曼在他身后看了他好几秒。
苏母在窗口里也没闲着。她的动作一直很快,打菜、收票、找零,一气呵成。但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角落里那个位置。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一起吃饭。两个人没有说话,各吃各的,但坐得很近。
她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多看了那个男生两眼。
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吃饭很快,像是赶时间。站起来的时候,把饭盆端得很稳。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男生在把座位让给别人之前,先说了句“让给她”,指了指自己的女儿。
苏母低下头,继续打菜。
但她记住了那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那种学生看食堂阿姨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像是尊重,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家里的饭。
苏母打了二十多年菜,见过几万张脸。她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很多东西。饿不饿,急不急,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是不是那种会嫌她打菜打得少的人。
但那种眼神,她第一次见。
她跟旁边窗口的阿姨说:“刚才那个穿灰T恤的男孩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苏母说,“就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可怜?他吃一大盆红烧肉,哪里可怜了?”
苏母没解释。
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个男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二十岁人身上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累。
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
是心累。
是那种活够了、还没死透的人才有的眼神。
苏母把这份感觉压在心底,继续打菜。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以后会跟她女儿的人生搅在一起,搅了很久很久。